新帝摩罗登基,改元“正秩”。
文逍不得已躲在宅内,摄政王连日早出晚归,眉宇间凝着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她禁不住每日询问朝堂情状。
从宣文命略显沉重的叙述中,文逍嗅到一股新朝伊始的肃杀火药气——这位十五岁的少年天子,正以超越年龄的冷酷与狠决,迫不及待燃起他的“正秩三把火”。
第一把火,名曰“正君政”。
借善业寺“白花案”的由头,摩罗以“构陷储君、祸乱朝纲”之名,将洛济才贪墨案的余党、与萧学正为首的媚上之臣并为一谈,下诏彻查。
一时间,御龙营卫四出,瀚京城萧学正等的高门朱户前,抄家锁人之声夜半仍令邻人胆寒。
这夜,为安抚近日因风波而不安的四方使节,新帝举办哲文宴,特意提及筹备中的留学馆,望摄政王携夫人文氏一同赴宴。
夜幕初降,春深时分,正是庭中荼蘼花盛极而凋的时节,风过处,碎玉般的白瓣簌簌飘落,覆上白石小径,一庭馥郁之香悄无声息地漫入窗棂。
寝屋内未有下人,宣文命亲自添着灯油。
文逍坐在黄铜镜前,镜面映出她难掩焦灼的容颜,梳妆台上散乱着胭脂水粉、珠钗步摇,还有她那份被画上密密麻麻注记的讲演册子。
她根本顾不上伺候他,如同面临期末大考,焦虑地用门牙啃笔屁股:
“这第二正,正兵秩、以卫新君,便是与此前收回阴虎符有关么?王爷兵权已失,真无碍么?”
雪色道袍轻晃,暖色灯光穿透薄棉,映出男人精壮紧实的腰身。
他搁下银灯油壶,将腰直起面向这边,背后灯光燃得火热:“文逍,本王已数次说过——无碍。
“新帝与本王并非争锋相对,处置萧学正一患虽手段酷烈、却是给足了本王面子。你可专心筹备今夜哲文宴与后续学馆事项。”
他面色平和,带有安抚:“御史台弹劾左右相趁先帝垂暮、储君年幼,敛取私权。如今更以正君政一举,与本王议废丞相制、意在警示欺君之行。
他目光扫过她笔杆上浅浅的牙印,语气放得更缓:“此前暗害你的卢贰与卢家一干下人,已被处死以儆效尤。此举亦是欲扶本王与其他亲信,建立新朝班底。”
文逍听闻他此言,笔尖在生词本上不受控制地蹭出一道抖动的墨痕,口中更是大吸凉气:
“丞相制都要撤了!区区摄政王又如何?皇帝今日能扶持王爷,明日就能灭了王爷,王爷浸渍官场多年,怎么如此没有危机感!”
宣文命面上未有不满,只是困惑地在她身旁的绣墩上坐下:“我不明白,堂堂摄政王在你眼中为何一直如此羸弱力薄、不堪一击?”
“我没这意思——虽然看起来一直挺被动窝囊的……”文逍手上快速翻阅写满生词的讲演册子,嘟哝道,“还不是因为没对齐颗粒度,加上,我可是从和平年代穿到这动荡不安的破古代的,很难不慌!”
“堆砌什么颗粒?”宣文命皱起脸。
他等了会,见她不吭声,伸手来将她笔册抽了,定睛看她灯下未施妆粉的素面:“还是快些将那艳丽妆面化上。你素颜清丽,反倒易惹不必要的注目。”
“我单词没熟读完,讲演学馆理念时当众出丑怎么办!”文逍额头沁出细汗,伸手去抢。
文命扬手将册子举远,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你越是显得面貌清淡、知性多才,那位……不是越有兴致?浓妆艳抹要紧,错几处出出小糗才好,学馆诸事,自有本王为你兜底。”
文逍看他老神在在的模样,眼神变得多疑凶狠,像只被逆抚了毛的猫:“等下!我就这么定了丑角一役?合着面子、功劳、好处,全让王爷占了去!”
文命手上正把玩她妆匣中的珠光钗子,闻言丢回匣内,敛袖倾身,满脸困惑:“文逍,只是暂敛锋芒罢了,你今夜怎生这样古怪?你就甘心被那性情捉摸不定、心思莫测之君掳去,不多时就似这赏玩腻了的珠钗一般、弃入宫闱作的宝匣,从此蒙尘、不见天日?”
他见她腮帮气鼓鼓,犹嫌不足般补充道:“即便是做了皇贵妃,年例俸禄,亦无本王能给你的多。你兴办学馆、难道不是源于爱财么?
“话说回来文逍,本王看你也只是前生劳碌不堪、今生未脱惯习罢了,你就是不费心办这学馆又如何?”他昂起下巴,“你要用多少金银,只需依靠着本摄政王这座金山不劳而获便是!”
不劳而获。
依靠……可笑,我有何可依?
文逍耳膜震痛,死死盯着他通透明亮的茶褐眼睛。
她突然喘了几声粗气,抬起两手掌根支着额头:“嘶——疼疼疼!”
“又怎么了?文逍?”他语气明显慌乱,轻扯她的衣袖。
文逍未抬头,低低道:“我突然想起梦里一件重要的事情。赴宴之前,我想回一趟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