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逍早瞧见拱桥彼端在候的府尹贺大人,见他两鬓风霜未减,石青色官袍褪去、换了亮眼的红袍,可他面色依旧不豫。
贺大人凤眸微眯,遥遥对两人俯首致意。
“贺大人如今贵为鸿胪寺卿,专司外宾朝贡,如此,只活跃于春季的礼仪务虚之事,倒是叫他从此远离了京城的刑名钱粮,是为明升暗贬。”摄政王低语道。
文逍在盛大的舞乐中一个激灵,悄问说:“圣上此举何意?”
摄政王停步于桥顶,假意侧头观看舞榭飘来盛大的花瓣雨,缓缓开口说:“圣上意指,此人难断旧案新案,庸碌不堪实用,仅堪点缀太平。”
他抬眼,看向侧夫人的蓝眸,那眸子通透灵秀,掠过漫天红白花影。
他莞尔时笑意温存,话却冰冷:“可正秩刃风过处,难免波及旁人。今日贺大人被抽骨断筋,再无前程,与他同路的那般踏实做事的臣子看了,未免齿亡齿寒,心头发冷。”
文逍明了地点头,面色复杂:“看来圣上驭下之术高超,既排除了心中的朝政痈疽,又全了君臣体面,往后这干老臣……”
宣文命执她手,凝眉切切道:“入官场求’路’,入生意场则求’源’。一干朝臣今日失意,或许明日又得起复;今日得意,难保他日不遭贬谪。夫人的留学馆门庭便能作这中立之地,是各方都需借重的一潭活水。夫人需八方玲珑,广纳财源将生意做起,今夜切不可对某一干落寞朝臣着了脸色。”
文逍未曾想见他作这般心细教诲,见身后有朝臣携外使款款走来,就挑眉转移话题道:“那是自然,我早已’逢源’数年,王爷不必为此忧心——对了文命!现在那水心榭上演出的飞天舞、是什么剧目?”
宣文命见她亲密地唤自己小字,一面活泼舒快地指向舞榭,若懵懂孩童之态,脸色不禁松缓许多。
他抬起玉指,一枚一半红如赤血、一半白似初雪的花瓣似引力驱动,被光与风携至他的指间,又被他舒展修长的手指携至她面颊之畔。
他低眉落睫,墨发与花瓣同在脑后飘荡,文逍只觉此情此境,如斯动人。
“这是昴国传入月修先师之法后,所创的第一部飞天剧《荼罗与夜修罗女》,这一幕叫——奉爱:心血荼罗。”
他以执花之手挽住文逍手腕,缓缓走下拱桥,步向正殿,钟磬鼓荡成心跳般的闷响,悲壮的弦乐涌入耳畔。
文逍的眼睛转去,一眨不眨盯住舞者。
全身漆黑装扮的夜修罗女、为顶上红绸所牵,旋转时好似跪立空中。
她维持着将“心”从胸口高举奉献的舒展动作,红白花瓣翻飞于掌心外,向此处拱桥飘散得愈发狂烈。
只听宣文命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娓娓道来:
“夜修罗女,乃昴国神话中太虚玄夜之精魄,好似夜之精灵,无相无形,却遍布寰宇。因彼欲穷究“爱”之真谛,遂化百相入红尘,历众生悲欢。
“既开悟后,乃决意剖其感悟之心,奉爱之心血灌溉三千大千凡尘众生之心。然其心方刺,赤爱如焰喷薄,几乎吞噬万象。心头血溅,一心情愿的付出,初时浓若朱砂,可当众生痴愚无明、不受其爱,修罗女压倒之爱、占有之爱欲崩毁,渐次稀淡、褪为霜白——”
赤红变作双色,双色又转为霜白……
文逍眼前,恍若飘过那日善业寺白塔上的白花雨。
【那难以估量其力的夜之精者(即夜修罗女)呼喊道——缘何!尔等当尽纳我心!】
【这时,宇宙之秩序,于其心之空壳中回响着轻笑——现在,在你收纳万象的螺壳(即心房)之中,在你自潮水涨落习得的呼吸(即有情之身)之中,在你手捧褪了色的星星的川流(此处依本王见解,应理解为夜修罗女奉出无爱的血液)之中……】
“你可曾体悟出宇宙不变的真理……?”
随着文命话音如叹息般落下,文逍不禁望向上方,龙袍加身,那人就支颐坐在殿内上首。
在帝王摩罗一个温柔的眼神中,仿佛她的宿命已走过了百转千回的曲折,来到宿命终章的尘埃落定时。
“真理?那是什么?”文逍攥紧内侧衣袖。
宣文命未踏过门槛,在春风花雨中回首,望向殿外夜空之月:“不变的真理,即为’持衡不变’之真理。那宇宙之爱,不会因一人之爱而增,不会因一人之爱而减,奉爱之行、亦在其理中。”
【夜修罗女叹息道:此白即我心,不染红尘血。如同荼罗华,如同人间月,起落随四时,不索爱憎偿……】
文逍不明其意,回首望见,夜修罗女忽然舒展肢体,缓缓落下,卧入雪白的花瓣冢中。
此时,另一道纤细身影从花坟中“幻化”而出——舞者为新生的荼罗花女,通体涂抹皎白油彩,显得圣洁而空洞,唯有心口一点朱砂,似夜修罗女最后一滴未褪的热忱心血。
她俯身,从夜修罗女洁白的“遗骸”中捧起一枚由白玉与银丝编成的荼罗花塔。
【那纯洁不染的荼罗花女,仿佛无可言说。拈起她的花,递于宇宙生灵与有情之主:现在,我也是你的了……】
【摩罗。】
宣文命的讲述与歌舞一同落幕,略带薄茧的指腹已将花瓣碾碎,花汁浸入指纹之中。
文逍听闻这名号,只觉耳畔嗡鸣骤起,指尖发冷:那舞者奉花所指的宇宙主宰“摩罗”,莫非就是殿上君王尊名的由来……?
宇宙之主不可违抗的威权、少年天子的手段与野心——“名实相符”的宿命感的恐惧,悄悄将文逍的心啃噬出恐惧的空洞。
镜月池水面上,那纯白的荼罗花影与月影在水光摇曳间,倏然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