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那多情又机灵的姊姊，看上了孤的文命兄……再后来，她病了一场，再见时似乎已完全将孤忘了，只会低头唤孤——’殿下’、’陛下’。”

摩罗直视她，眼光扫过她怀中花瓣一角，嗤笑了声。

“陛、陛下……”她艰难地吞咽，突然灵机一动，眼中适时浮起水光，“臣妇少时，确曾入宫赴宴，但有这双略略畏光的眼睛，饱受’光眩症’侵扰，思维中的前尘往事多已模糊了。”

“若臣妇少时不知事，曾对陛下有失礼之举，还请陛下恕罪。再者说，臣妇、怎敢直呼陛下尊名？陛下是错辨了——

“臣妇近日苦学，诵读昴国哲趣神话，对其中与陛下重名的宇宙之主’摩罗’，多有些梦幻的崇敬畏惧罢了，陛下莫不是忘记了，昨夜臣妇昏厥时，舞台上正演出着那一出夜修罗女力竭死去、向摩罗屈服的《心血荼罗》……臣妇看着，受了些惊吓而已。”

文逍边说边俯身拜下，边佩服自己聪慧的小脑瓜。

摩罗在上方发出低笑，指尖撩开衣袍，露出一方小小的荷包，与他衣料同样绣着银白的星图，针脚却显得粗劣稚嫩许多。

“呵，嫂嫂的解释，怕是说早了——那时，孤因疮面病遭到父皇厌弃，甚至无人记得孤的生辰，你却知道，孤喜爱星图中的飞熊座。飞熊座、又称’摩罗座’，在昴国星象学中，此座主世间一切有情，你说，要将这主宰的星座赠孤作生辰礼。你还说……”

他手指灌力捏紧荷包，忽地松手，深深望进她怯怯抬起的眼睛：“环儿，你说，孤若真是主宰宇宙一切有情的摩罗座，你便做那为孤维护宇宙循环之秩的’环座’。我们的名字，多么相配。”

她一动不能动，发着抖，许久。

她垂下眼睫，声音轻颤而无底气道：“少时妄语，岂、岂可当真。臣妇，如今已是摄政王侧妃，当恪守妇德，以辅佐夫君襄办学馆为要务。今日蒙陛下恩情，可宿于陛下宫中实在于礼不合，恳请陛下准臣妇离宫回府……”

“孤准了。”摩罗果快松手，起身拂袖。

玄色衣袍在烛光中漾开一片泛着星闪的晦暗波澜，恍如真正的、那深不见底的宇宙。

文逍怔住了。

少年天子背对她孤立窗前，望向宫苑之外天幕之上那悲壮的灰青色流云，尚未熄灭的血橙色阳光透出云层，照耀在他年轻的肌肤上。

他向后侧过半边脸。

光在那张莫测的帝王面容上切割出明暗轮廓：“环儿，回去好好将养身子。留学馆开馆之日，孤会亲临……届时，望你莫让孤如今日此刻一般失望。”

——到底在失望什么啊！

文逍虽连头发丝儿都在簌簌发着抖，心里还是拼尽全力对这小孩哥发出吐槽。

她婉拒了宫婢披上的雀裘，裹紧身上薄氅，踏入夜色时，小腿都在细微打战：文环啊文环，你确是个野心勃勃的热心肠，可招惹这个，招惹那个，于你又有什么好处！你能开后宫不成！？

——我可身无武皇那般的本事，倒要叫你失望了。

没有旁人，她两次左拐进入长长的宫道，两侧小黄门执的黄灯笼在风中轻摇明灭，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好似下班路上一溜昏黄的路灯。

文逍跺一跺脚，感到十分讨厌。

“夫人！夫人！”面前奔来两个漆黑的亲切的影子，是樨香和月汝。

“夫人！王爷擒贼火速归来了，您被元妃娘娘留在春熙宫中，王爷担挂得整夜未歇息，马车就差驶进那春熙宫中了，夫人！”

她想要呼唤她们，可忆起自己昨夜在百官面前狂呼“摩罗”之名，眼前闪过宣文命充溢忧色的面庞，虽问心无愧，可文逍忽而不知怎样面对他，脚步一时顿住了。

她最后一次仰头，转身望向那可称阔大、比起现代广厦却并不高耸的二层宫阙。

那窗中深处的阴影里，一位温柔却莫测的天子静立在轩窗前，正如监控探头一般，目送她这一点红渐行渐远。

就在她失神战栗的刹那，一道绛紫色的身影已从春日薄夜阴影中疾掠而出。

“文逍。”

那声音沙哑，裹着尚未平复的喘息，下一瞬，火烫的掌心已紧紧攥住她冰凉的手指。文逍尚未回身，整个人便被带入一个带着寒气的怀抱。他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她所熟悉的府中燃香。

“王爷！”文逍的声音闷在衣料里，“昨夜、并非是我……！”

“我知道。”宣文命打断她，热掌在她背脊上重重抚过，似要将她无形的不安碾碎，“是从前那个人。”

她察觉出一个拥抱应有俱有的元素，在他怀中艰难地抬起脸，看见他眼白布满了血丝。

宣文命却在这时松开了她。

他眯起褐眸，又是一派自得的狐狸狗面貌：“昨夜，你必然……呼喊的是昴国神话中那位宇宙主宰之名。学馆开馆在即，诸事繁杂，切不可因此等无谓琐事，伤了你我之间……”

他扯着她的手，低头顿了顿，再抬头时，灯火在他眸中跳跃：“伤了你我生意伙伴之间的信任。”

那四字，被他咬得清晰而轻巧。

文逍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显出松弛与灿烂。

肩头那些看不见的重担仿佛瞬间卸去。没有解释，亦无剖白，她只是进一步以冰凉的手指，牢牢地捏住了他的手掌。

“这皇宫太大！入夜可得抓紧些，莫要走失了。”

宣文命淡笑间，指尖已嵌入彼此指缝，十指交握，掌心很快糅合成同样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