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振动,恰如令人昏厥的宫宴之上、掠过她心灵的一道遥远的音波。
摩罗。
她终于忆起前世母亲的名字。
命运的暗示,竟在荒诞中携带了极高的理性——宇宙的主宰?她才不管什么宇宙,只论她自身:
前世今生的“主宰”,都被冠以同一个名字,那份令她战栗恐惧的温柔,竟这样逃不开、剪不断。
文逍的笑掺入了思考。
“夫人,您也认为圣上对鹿师是明放暗控么?”对面钟卯媖肃然挤出眉宇两道双雀纹,在车帘缝抖进来的雨光中,凝重的阴影愈显清晰。
雨声携卷焦灼气息,瞬间重新涌入文逍的感官之内。
未待文逍回神应答,她坐侧的大理寺卿石彦同样面色焦灼道:“圣上有意警示江南白虹门,审了这一个月,鹿师虽蒙殿下庇护、免去皮肉之刑,亦是苦于牢狱,瘦弱不禁、神思恍惚。如今特敕令其入留学馆,将功折罪,不允出京、是为软禁。然而针对白虹门的暗查不可免,若白虹门再行不法,或再掀出以往某件江南重案,鹿师再受刑讯,恐怕性命难保。”
“既入逸兴哲馆,本王与夫人自当保她。”摄政王两手搁膝、语气疏淡。他今日未穿蟒袍,仅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道袍,外罩素白薄绒披风,领口缀着一圈细密的银狐毫,更衬得他面容清隽,他薄唇开合道,“只是她自身去意已决,拒不用水食,本王无法可解。”
“殿下、夫人。”钟卯媖拱手,“请务必挽留鹿师,朝中、如石大人与我二人一般,乃至今春新科状元魁癸癸,多有蒙鹿师之教化者,门下众徒若听闻鹿师仙去之噩耗,恐怕一时不能各安其位,朝局、当不稳。”
文逍闻言实在惊诧——那鹿三千虽为难得的天才,按照年龄来看、不过是个少女,竟有当年月修之姿、桃李遍布朝廷,甚或以一己之力撼动朝政??
“精诚王事之心以外,俱是异思。”身为鹿三千远亲的摄政王的话语中,没什么感情。
文逍用后脚跟想也知他只为避嫌而已、不是真心此言,看着对面二人忧郁脸色,开口缓和道:“江南寻道的夜斓公主与鹿师交往甚笃、与我亦有私交,如今王爷正派人南下去寻,二人若得见面一叙,或许可唤起鹿师求生之心。”
“这……夫人恕我直言相问,那位夜斓公主可是对鹿师有意?”钟卯媖倾身而来,眼神虽正直,却有光芒隐约闪烁。
“钟大人何出此问?”文逍不忘瞧瞧摄政王的脸色,毕竟异国公主私情、亦关乎朝政。
“若真是如此,倒不便引见公主了,鹿师她……”石彦拱手,同样为难道。
已近城北云胥江畔江狱,宣文命撩帘观望春江雨景,文逍见他手捻过腰下腿面,他腰饰稀少,看样子并未摸到赤金香囊那般思索时可供把玩之物。
宣文命放下手面不改色,睫毛落起,目不斜视道:“说罢。本王亦有兴趣知晓内情。”
“正是。公主对鹿师用情甚深。”文逍即刻点头说。
“既如此,殿下、夫人。”
钟卯媖拱手,声音压低了些:“鹿师这两日水米未进,只打坐冥想,已饿得半入昏沉。昨日晨间例行讯问时,狱卒按例问及江南旧事,逼问’尔在江南究竟所犯何罪’,鹿师竟猝然泪如雨下,只反复喃喃’三千有罪,负了我妻在江南,我妻已病去了,我也要随她同去……’故而,不便叫公主殿下知晓。”
文逍闻言瞠目:“她她她有妻子?!这怎么可能?我朝境内、能有几个可婚配的夜斓女子?若有此等异闻,早就传遍京城了!!”
宣文命沉吟片刻,指尖轻叩膝头,缓声道:“夜斓人之身自是特例。然我朝民间,亦有’慕清’之女。此风古已有之,二女结金兰共居,不行婚嫁之礼,不涉律法,故不显于世人耳目。”
他顿了顿,目光微凝:“然,夫人所言极是,以鹿三千江南雪发杀手之名,白虹门杀伐之盛,她若有此深情过往,断不会至今寂寂无闻。”
钟卯媖闻言又是欲言又止,倾身更低声道:“摄政王殿下,有所不知。经连日分别审问,随鹿师入京、于宫宴示威的白虹门一行中,已有两人招供……那雪发冰眸、身手莫测的杀手,并非鹿师本人,而是另有其人。”
“鹿三千其人,实居幕后,执掌白虹门钱粮命脉,行那雇凶杀人之事,她便是真正的白虹门幕后主使。”
文逍默默倒吸凉气。
宣文命闻言,波澜不惊的脸也变了,他亦是扬眉微诧,那素来沉静的茶褐色眸中,终于掠过几道讶异的光芒。
他沉默片刻,末了才轻叹一声,语气复杂:“竟是如此……白虹门鹿三千,真好手段。”
说话间,马车已缓缓停驻。
车帘掀开时,一股混合着江水腥气与牢狱特有的阴冷感扑面而来。
关押重犯的云胥江江狱,便矗立于眼前。
此狱建于江心孤屿之上,四面环水,仅凭吊桥与与岸边栈桥相连。
时值春汛,江水浑浊湍急,拍打着狱岛底部嶙峋的黑色巨石,溅起高高的白沫。
狱墙高耸,以粗重的青灰色条石砌成,石缝间绿油油的,想来是生满了深绿湿滑的苔藓,摄政王为夫人执伞,伞沿缓缓抬起,几人越过绵绵雨幕望去,在高高的三、四层,均可见持戟卫兵如铁钉般伫立的模糊身影。
吊桥被人放下,粗大铁链在风雨中摇晃,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嘎吱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