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文环。”
鹿三千清楚地唤她,在文逍怔忡时绽笑,眸中神一般的光彩经由一个眨眼,变作活人的狡黠,“还是,文逍……”
她的声音极低,文逍却身心大震,险些一个趔趄坐在身后干草中。
鹿三千未曾再点破她的名字,神情也恢复温柔淡然,只声音微哑道:“你终于来了。”
“你知道……”文逍却禁不住急问。
“馆主是奉皇帝旨意审问鹿某罪行,还是欲救鹿某出此苦难之地?”鹿三千动一动红肿的脚踝,粗大的黑色铁链哗啦作响。
“自然是后者!只要鹿师愿入学馆、以学识教化各国求知若渴的学子。”
“皇帝已指名鹿某以此将功折罪,自然不敢不从。”鹿三千唇角勾起一边。
文逍微笑,随即暗自摸摸怀中硬物,问道:“只是……听闻大理寺诸大人转述,小女子对鹿师过往……有一事不明,私心里想要了解一番,您方才所唤’fufu’,竟是您江南所娶妻子之名?可据我所知,您并未婚配过。”
“这是癔病罢了。”鹿三千雪睫起落,轻描淡写,眼睛却死死盯住她的瞳孔。
文逍一腔好奇与不解缠作一团,烧成了急火。
鹿三千笑得淡,笑得冷,可她态度中略显疏离的温柔感却与摩罗神情中的纠缠不休迥然,似乎正用眼光轻轻拂拭去文逍心灵上的灰尘。
她继续开口,话却变深了:“这是一个梦罢了,就如同夫人某些时刻做的某些梦,显得格外真实,不是么?有时在梦中过了喜忧各般的一生、有着忘不掉的情仇,却是梦而已……伸出手,无论是思念、爱或恨,心中的那人却一攥而碎、飘若云烟……所谓人生如梦,大抵这般,醒来俱是惘然。”
文逍一点就通,悄声问说:“您还记得什么?江南——”
“江南,有摩天大楼、码头、游轮、防波堤、医院、灯箱、火车、电报……江港城?”
鹿三千看着她的眼睛,报出一连串文逍似曾熟悉的物事。
文逍兴奋于她来自更文明的世界,却隐隐感到她所处那处、与自己的来处有所不同。
“您在梦里也见过……我吗?”
“遗憾,未见过夫人。”鹿三千一笑。
“我想也是。那,我的梦里,有笔记本电脑、有高速铁路、有云轨电车、有触屏手机……”
文逍边说着,边探看鹿三千的脸色,见她果然是一脸认真与迷茫。
鹿三千继续道:“恕我无知,我只记得、梦中自己身如夜斓女子阴阳同体之构造,而辜负了吾妻在江南老宅,满心都是病去的吾妻——这癔病或梦魇、发作得狠时,我竟欲弃了今世此身、随她而去。夫人,你说,梦又是由谁掌控的呢……?”
“那您是怎么来的?我是说……您是怎么醒来、回到此世的?”文逍屏住呼吸。
“夫人,您不是’醒来’的?”鹿三千的表情变得略显怪异,其中掺杂了浓厚的兴趣,“我说,我的这一场,确然是许久以前的人生之梦,是梦魇、是癔病,而您的……”
却是货真价实的穿越。
文逍感到后背发凉,兴奋的火苗被捺下,一种孤身此世的寂默感席卷了她。
可这鹿三千,至少是知道她更多底细的人,或许,她知晓自己二次穿越的过往,记忆残缺的碎片,可由她补上一角……
文逍心里叹了深长的一口气,摸出星悦公主所托的白玉牌,双手交到鹿三千手中:“我知道了,另外,这是一位故人托我带给鹿师的信物。”
她将星悦公主的思念与心意删删减减、说了一番,末了试探道:“不知鹿师可否还记得这位夜斓公主?她前些日子下江南寻您,只为一面,而如今您被捕入狱,公主若知晓,一定急坏了。”
鹿三千的眉又攒了起来。
文逍屏息以待。
隔着道道铁栏杆,宣文命略显不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看来,鹿师如今未有死志——学馆明日开馆,鹿师若的确有参与办学之心,从此改过自新、甘受监视管控,本王愿保你出狱。”
鹿三千闭上眼睛,像是在权衡。许久,她轻声说:“摄政王殿下,我还需要一些保证。”
“一一说来。”
“第一,白虹门旧部,至少曾在先帝默许下、为民除害数年,如今白虹门将解散,请殿下设法保全彼等人身安然。”
鹿三千睁开眼,目光锐利:“第二,虽现下盛行正秩之风、废黜异思,我入哲馆后,教学内容需有一定自由。第三……”
她看向文逍:“以我戴罪之身,想必难以私见各国政要,然而,我想尽快与夜斓长公主私见一面。若有需要,夫人可为监视见证。”
宣文命略一沉吟:“本王,可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