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逍想起原主与那个摩罗的前尘往事、实在头疼。

“好……”她笑带一股无名火，那盏灯拨得更亮了些，“是得好好排演。”

辰时正。

瀚京城东，逸兴哲馆。

昨日细雨洗净尘嚣，今日是个艳阳天，碧空如洗，金光灿烂。

学馆门前街道早已洒扫洁净，铺上了红毡，门楣上悬挂的御笔亲题馆名匾额，覆着丝滑的红绸。

荼罗花期已近尾声，街边枝头残余的洁白花瓣在晨风中簌簌飘落，与此时噼啪炸响、从喷溅出无数细碎红纸的爆竹相映成趣。

空气中硝烟与花香混合、弥漫开独属于典礼的热闹气息。

车马络绎不绝，官员袍服鲜明，使节异服纷呈，学子青衿意气，道贺声将馆门前盈满，长街此处，水泄不通。

然而，众人的目光焦点并非站在门前主位、一身隆重宫装的文逍，数道目光静静停留在廊檐下的一架轮椅上。

鹿三千。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月白道衣，宽袍大袖、落落大方，面色仍苍白着，脸色仍冷着，如同冰封。

她只静静坐在那儿，便有无数人上前。

隔着几步远便驻足，躬身行礼，口称“鹿师”，语气恭敬虔诚，眼神炽热崇拜。

他们询问身体安康、探讨哲句微义，仿佛她并非戴罪之身，仿佛那份历经牢狱之灾后沉淀下的疏离与清减，反而为她增添了清癯的哲思者难以言喻的、近乎神性的魅力。

她虚弱而镇定地坐在那里，离天更近，离人间却远。

文逍这女主人完全被忽视了。

这番有些江湖气的表态，倒让不少人将目光投了过来，见她笑容明媚，毫无扭捏或嫉色，反而生出几分好感，有人拱手上前搭话，现场气氛更活络了几分。

吉时将至，开馆典礼即将正式开始，文逍与几位哲师也登上了月修像旁侧的讲坛。

此时忽闻净街锣响，旌旗仪仗迤逦而来，摇摇颤颤的明黄华盖之下，正是新帝摩罗的御驾抵达此处。

众人山呼万岁，这位新帝深情温和、不置一词地登台危坐，在他与热烈骄阳的注视下，文逍眯着眼睛主持奠帛、献爵、诵读开馆祭文、拜先师月修像……气氛大抵庄重而顺利。

礼成，摩罗冷不丁温声询问：“孤久仰雪衣鹿师盛名，鹿师对此留学馆教化四海、彰示本朝文华哲学有何展望？”

鹿三千竟瞧也不瞧他，语出如覆冰霜：“馆名既为逸兴，理应逸思天外，兴学万法，以彰本朝文华之盛、方能期四海慕学而来。”

阳光变得毒辣，四下议论波澜骤起。

文逍望向坐在摩罗下首的文命，他摇摇头。

“呵，好一个逸思’天’外，兴学’万’法。”摩罗吹着茶水笑了，“依孤看，教化本朝需因材施教，黜罢异思，方为正道。”

鹿三千白睫颤动，一双冰眸平静地望向御座时，四下皆静。

文逍被这份清明皎洁打动，凝神地听去——她的语言带上了些真情实感，声音亦是清越动人：“陛下，教化海内外，诚然应在’因材施教’。然材之显现，需天意允其生发、地壤允其萌出。

“譬如，世所称赞的江南女子游学士子，近年在江南道乃至京中，数目锐减。非此十年间女子无才，乃风气渐趋保守，门户之见日深，阻其向学之路、游历教学之途。长此以往，恐损本朝文华之半壁生机，亦悖先师有教无类之本心。依三千浅见，留学馆若欲真彰文华，当于逸思兴学、开拓天地之处，有所作为。”

此言一出，几个南方籍官员脸色微变，部分使节和在场少数女眷与女学子、则眼睛发亮。

摩罗脸上，那温和笑容丝毫未变，甚至笑意更加深了些，但一双黑眸深处的温度却悄然冷却：“鹿师心系文华传承，朕心甚慰。方才所提关乎礼制根基，宜徐徐图之，未可操切。依孤观——今日在场，亦有卢卿家等贤媛，可见我朝并未闭塞女子上进之门。”

那位被点到的卢小姐——正是先前哲文宴上赠香囊的那位，连忙出列，盈盈下拜，声音柔婉可亲：“陛下圣明。妾等女子谨守闺训，亦慕文华，然终以辅佐父兄、敦睦家室为本分。想来那些江南女子并不再热衷于外出游学，非不慕也，实乃……体恤亲心，顾全大体。”

尤其学子中，众人脸色稍异。

摄政王适时开口，看脸色是试图调和：“陛下所言甚是，卢小姐亦深明大义。教化之事，确需因地制宜、因材施教、平衡多方。京中留学馆初立，当以汇聚英才为先，余者则可徐徐推进，是么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