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茶褐色的眸子温和地看着她。
文逍颔首,文命握着她的手引她避开星悦、迅速绕过回廊,朝学馆前厅走去。
鹿三千坐在轮椅上,背脊挺直如竹,雪发发尾在风中微微飘动。那双冰眸定定望着星悦离去的方向。
文逍回到摄政王府时,天色未晚,沐浴时已是月上中天。蒸汽涌动,她脑中仍盘旋着白日里星悦与鹿三千的种种——忽感一阵强烈的共鸣。
她从未经历过这般纯粹又克制的倾慕,但在星悦那火热的爱意与转身的决绝之间,她真切看到了她灵魂的质地:一团明艳星星般燃烧的、宝贵的灿烂与希望,如此闪耀、如此纯粹。
她羡慕这样美好的灵魂。
也为此感到深深的惆怅。
文逍洗得有点久,待更衣踏出浴房翼室,她才察觉到府中气氛有异。
下人们个个低着头快步行走,平日里最爱说笑的樨香也屏息静气。
文逍拉住她问:“王爷回来了?”
樨香点头,压低声音:“回来了,但似乎……心绪烦闷。在花房那边待了许久、一味喝闷酒,连晚膳都没用。”
文逍挑眉——宣文命实打实地生气?这倒少见。在她印象里,他真正勃发的怒意,只在新婚那日见过:是为着他失踪的母亲。
她对那日存有可怕的血腥印象,本想像往常对待上司发脾气时那样,要么战战兢兢避开,要么假装无事发生、全然不管上司的死活。
但今时,她却不想这样。
文逍唤婢女沏了壶醒酒茶,独自端着茶盘朝花房走去。
摄政王府的温室花房,在月夜朦胧光色中、宛如一颗坠落的七彩陨星。
七彩琉璃窗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光晕,红、蓝、绿、紫……各色光斑在地面上如暗流交织流淌,恍若梦境。兰草幽香在初夏温热的空气中浮动,混合着夜露清爽的气息。
宣文命就坐在花房中央的石椅上,只凭琉璃透进的月光照亮周身。
一身素白道袍松松披着,墨发半束,黑瀑垂落在肩头。那手边矮几上摆着一壶酒,一只琉璃杯,杯中酒液映着各处彩光,漾出迷离颜色。
文逍走到院子里,他远远便察觉了、却没有几分恼意,反而举了举手中的杯子,向她露笑。
文逍心下松弛,上前缓缓推门而入。
“夫人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醺的沙哑,拍拍身侧道,“正好,也喝一杯。庆祝今日演了一台好戏。”
文逍欲言又止、将茶盘放在几上,接过他递来的酒杯。
在男人那双湿润眸子的注视下,她微偏一点杯沿、避开他口涎润泽处饮下一杯,酒微烈,有缕缕果香交缠,酸甜中带着火辣之感,入喉还算温润。
文逍递去酒杯、笑说:“确实是好戏。陛下脸都绿了,看样子是对我们这一出百思不得其解。”
宣文命注酒、轻笑一声,仰头饮尽时,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微动的喉结。那道袍领口处晃动的洁白,透露出他独有的、不同寻常的脆弱感。
“委屈夫人扮演这悍妇了。”他瞧着她、眸光在彩光中明灭,“传出去,夫人的名声之恶、怕是更要添上一笔。”
“我的名声早就烂透了,不差这一笔。”文逍双手搁在石凳上、耸耸肩,“倒是王爷您,堂堂摄政王……往后在朝堂上,那些大臣怕是要偷偷笑话您了。”
她顿了顿,试探着问:
“不过亏得王爷想得到这一招——装作女强欺男、阴阳颠倒,让我当众拿捏您。这法子……倒是别出心裁,王爷这清誉可算是毁了?”
宣文命没有立刻回应。
他转着手中的酒杯,目光落在琉璃窗上某一片湛蓝的彩玻璃上。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摄政王的清誉?文逍你觉得,我如今还需要那种东西么?”
文逍一惊。
“新帝登基,大局已定。”宣文命继续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本王奉命为储君在战场冲锋陷阵,于朝堂扫清障碍……已经完成了。从今往后,摄政王这个名头,不过是个虚衔。如同贺大人,明升暗贬,从此与虚礼为伴——本王的下场,不会比他好多少。”
“幸而你弄了这个哲学馆,让本王明面上还有点事可做。否则怕是真要称病在家,连闲散王爷也做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