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阳光愈发炽烈,明晃晃地倾泻下来,将庭院中那株花期已过的荼罗树照得通体透亮。
油绿的叶片反射着耀目的光,生动不已,与这小小庭院中暗流涌动的角力形成了奇异对照。
“馆主。”
柯晟收过同僚递来的纸张,看也不看便板脸肃然道:“教材已初步查验完毕,此次查验,共三十七处存疑,需馆主与各位哲师当场说明。若解释不通,依规,该册《文华哲选》不得用于授课。”
话音落下,人群中乍起议论。
“三十七处?!”
“我看过教材,与翰林修版并无什么差别,这分明是来找茬!”
“肃静。”鹿三千睁眸,声音如眼光般平直,她并未看向柯晟,“请大人示下。”
柯晟哼笑,翻开夹着纸条的一页:“一百三十五页有言、鞠国哲师陶伯云所著《环复论》者,乃思维之窠臼也。世人困于习见,如鸟囿笼,如鱼止盆。若得文华之非常,应破环复之寻常,非为毁秩序,实为见宇宙真秩耳。陶伯云、乃我朝天子之师!如此逆反之言、当作何解?”
鹿三千端坐于轮椅之上,雪色的睫毛在炽烈的日光下微微一动,柯晟便屏住了呼吸。
她并未立刻开口,只是十指交握地静静望了那柯晟片刻,直看得对方下意识挺直了背脊,方才缓缓启唇,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击动了庭院中众人的耳膜:
“柯大人所引,确在《文华哲选》第一百三十五页。”
她抬眼时稍作停顿,指尖抽离、轻轻抚过膝上摊开的书册,那姿态从容不迫,仿佛并非身处被质询的窘境,而是在学斋中教诲学生:
“然而……大人只见短短一行字,便生异思之论,或许稍显急切。”
她冰眸化水,微笑了:“陶先生、实乃陛下昔年鞠语、文华哲学启蒙之师,陛下天资颖悟,圣心烛照,于哲思玄理自有明断。古语有云’青出于蓝’,亦有云’弟子不必不如师’,想来以陛下之智,彼时早已贯通百家,何须吾等在此妄测圣意,以师长之言反推圣心?此非敬君之道。”
这番话堵得柯晟一时语塞,有鹿三千忠实的拥护者间,竟暗起叫好声。
鹿三千却未停下,她的声音渐渐透出理辩时特有的锋锐:“再者,大人似乎未曾留意此段引文前后标注,亦或未曾细读本册编纂凡例。”
她以指节轻叩书页:“此段下有小字注明:’引自云胥哲人乐华伍生《堂台文华辩》,陶伯云《环复论》于此遭到辩难不假。然、本卷《文华哲选》编纂此处’四海哲辩’之用意,正在于收录此类跨国界、跨学派的思辨交锋,以供逸兴学馆的四海学子观摩、比较、探讨。真理不朽,当如大浪淘沙之真金,愈辩愈明。留白于此,寄望学子自行探究。此乃治学之常法,启思之正道。”
她微微前倾,那双冰澈的眸子直视柯晟,虽无逼人之色,却自有一股洞察的力度:
“莫非……大人审阅时,只急切搜寻字眼中是否存有’逆反’,却未曾看清此段材料的出处、语境与编纂用途,便以心中成见,草草定断了么?”
柯晟额角几乎要渗出冷汗,那卷册如同烫手一般,被他丢在案上:“本官……奉圣上之命彻查异思!”
人群静了一瞬,继而响起低低笑声和赞叹声。
鹿三千安然坐回,她雪发映着日光,如同静立于激流中的玉山。
自鹿三千辩论开始,文逍就知不可能输,她心跳安稳,面上微暖、浮现笑意。
鲁先生见柯晟出丑,脸色微变,上前为他翻开第二处、紧接着是第三处:“那这、这自然唯心法,整章强调个人心证,置圣贤教诲于何地?!”
“还有这昴国神话中摩罗与夜之魔女……”
“是谁胆敢直呼大周皇帝名讳?!竟不怕被割了舌头!再说,那是夜修罗女,可不是什么夜之魔女哟!”
这次开口的,是星悦公主。
她一袭丁香色夜斓礼服,向前行步的脚下如同在跳舞,灰眸在晨光中流转着似银的光辉,笑容灿烂俏皮、却不失贵族矜端。
任谁见,她都是比童话描绘更完美的女子,任谁叹,都要叹如此人儿竟能活脱脱现于尘世。
而鹿三千,亦目不转睛地瞧着她的身姿、她的笑……她的眼眸。
“公主殿下!”礼部列位自然认得星悦,哗哗都要起身行礼。
“哎呀免礼免礼!这位大人,星悦我呢,来自夜斓,亦曾研习本国哲学。这夜斓流传的自然唯心的思潮嘛,是母皇托我告知于前朝大周皇帝陛下的,当今陛下曾为大周太子时,亦在哲会上与星悦笑谈一二,怎么了?将这思想写入教材、供诸国学子赏读权作一辩,又有何不妥啊?”
她表面快活天真,实则正以夜斓王储的身份压人,文逍不禁暗中佩服。
“这……”
“再说,月修先师在《解心》中不也说——’山河大地,阳尘水火,乃至此身此骨、此念此息,无非妙明真心化现之种种相。识得此心,方知天地无非道场,应随性而发,且歌且乐、且绘且舞’么?星悦倒觉得,自然唯心,这是南北哲思的美妙共鸣呢。”
她见对方不做声,歪歪头,脚尖轻点,寻着庭院骄阳正盛处,猫儿一般安逸地坐了下来、整理衣摆,整个人本似蔷薇、又泛金光,如斯夺目。
那处距离鹿三千只隔了个放书卷的空座,鹿三千抬眼、便迎上她展露洁白小虎牙的娇俏一笑,不禁微怔,半晌、才回以颔首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