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逍疲惫地闭了闭眼睛,熬了一整夜,眼眶干涩发胀,轻声开口时同他的声音撞在一处:
“你前世……”
“我前生——”
“你先问吧。”文逍声音有些沙哑,眨了眨血丝蔓延的眼睛,抬眼望向他。
“你前生,”他凑近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在斟酌着什么,“是因何而亡?”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还是说……也是……所谓的灵魂穿越?”
文逍呆了呆,然后耸肩苦笑了一下。
“我正要说呢!”她望着他自嘲,“前世我正是加班猝死——累死案牍的。今日熬夜是特例,刚刚心跳都不大规律了……“以后可不敢这么熬夜了,我得惜命了!”
她抬起手,无意识地按了按自己心口的位置,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叮嘱:“文命你也是啊,虽然年轻体壮,但也要注意身体。别仗着年纪轻就不当回事儿,在我们那儿年纪轻轻就没的可多了……”
她话音未落,宣文命的脸色却变黑了。
他下颌线条绷得死紧,唇含刀片般抿成一条线。茶褐色的眸子泛着近乎铁青的严肃之色,文逍想象他在朝堂面对危机时也是同样的表情。
文逍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指腹的薄茧正死死地扣在她跳动的脉搏上,不容挣脱。
“走。”他声音低沉,带着命令感。
“回去?”文逍莫名其妙,被他拽着踉跄了一步,忙疾步跟上,“还是去哪?”
宣文命没有回答,只拉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出书阁,跨过门槛,走入廊下,夜里点的灯笼还未熄灭,烛光在地上轻轻摇晃着属于它的光影。两人的影子很快穿过、投在青砖地面上,拉长、缩短、再拉长,像两尾在光中游动的鱼。
“文命?”她气喘吁吁。
“回家。”
文逍心弦为之一颤,似乎明白了点什么,这时候,宣文命忽然停步驻足。
她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见他在自己前面蹲下了身,肩背宽阔,头颅低俯。
“上来。”他说话语气很轻,却有股坚硬的力道包含其中。
文逍咬了咬唇,那夜在兰台寝宫,他也曾将她横抱而起,那是两人心知肚明的作戏。此刻没有观众,只有清晨空荡荡的回廊和尚未熄灭的灯笼。
她犹豫片刻,还是趴上了他的背。
他的手立即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站起身,步伐坚实地朝大门走去。
“那个,我可以自己走,慢点就行。别让人看见了笑话。”她毕竟顾及旁人之目,看着大门愈来愈近,小声劝慰他。
宣文命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悔:“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
文逍啊了声:“什么事?”
“……断不可让你重蹈前生覆辙。”宣文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托着她腿弯的手收紧了些。
文逍的手也收紧了些,小心圈紧他的脖颈,心跳也因此更向他贴近。
她想起什么,最后挣扎道:“送印还没完成,那些教材必须——”
“若信得过我,便由我来做。”宣文命的声音斩钉截铁,看来再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宣文命行至马车旁,蹲下身,小心地将她放下来,又扶着她上了车。文逍不禁想起大婚那日他将自己从喜轿边粗暴地扯向王府的光景,他扯着她走过火盆时的力道,像是要把她的臂骨捏成碎片。那时他身上,也含着了不得的怒气和霸道。
如今这怒意和霸道,竟让他对自己如此小心。
丫鬟忙跟上、垂首不敢朝上望,车夫假装要去理马轭上那根本就齐整的缨穗,被摄政王从后唤住:“回府时慢些稳些。”
“是,王爷。”车夫应得干脆,眼皮却始终没敢抬起。
“现在,”他自下而上仰望着马车上的文逍,语气还是命令式的,“你给我回府睡觉。”
又沉眉补了句:“不睡到未时以后,不许起床。”
文逍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宣文命沉眉,轻轻将她往轿子里推了一下说:“回府睡觉,赏一千金。”
四下里众人身子都震了震,一片寂静。文逍更是瞪大了眼睛——古有千金难买美人一笑的褒姒,可褒姒、大抵是被权力暴力推出的替罪羊,她文逍并非什么美人绝色……
却实实在在被以千金买去休息一觉。
宣文命神色坚定,一把盖上车帘,遮住文逍有些动容的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