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伴随轻声惊叫,一只茶杯摔碎在地上,水花四溅。
“昙姬姐姐,对不起!”铃儿手足无措,慌忙跪下收拾地上的狼藉,“是铃儿不好,差点弄脏了你的衣服!”
放下点唇笔,昙姬冷漠地回眸瞥她:“笨手笨脚的,班主为何会让你来跟随我?”
“我……好痛!”
铃儿还未来得及解释,指尖又无意被瓷片划破,溢出点点血珠。
昙姬见状嗤笑,一挥广袖便头也不回地走出妆阁:“别跟着我,管好你自己。”
“是……”铃儿握紧了受伤的手指,无助地目送昙姬离去。
毕竟,这位姐姐总是如此,冷面冷语,不近人情。
“……那昙姬算什么东西,狗眼看人低!她自己不也脱不了乐籍,还是个胡人,真以为比我们金贵多少?”
“你小声点,当心让班主听见,她现在可把昙姬当宝贝呢。”
“呵,不过是做样子给她看罢了!背地里,班主咒骂那贱人还不知有多狠呢。”
“就是,会跳霓裳舞有什么稀罕?若不是她藏着掖着不教,换了我学,照样跳得比她好!”
铃儿去往酒楼后坊走的路上,耳边总不时飘进舞乐伎们的窃窃私语。
见铃儿过来,几个舞乐伎立刻收了话头,改为笑嘻嘻地招呼道:“哟,铃儿这是又去给昙姬送吃食呀?”
“啊,嗯。”铃儿勉强扯了扯嘴角,“我为姐姐做了杏仁羹,听说能滋阴养颜。”
“你可真疼昙姬!若我也有个像你这么贴心的妹妹,可就享福啦!”
铃儿听完,表面笑意不减,内心却愈发的惆怅。她再清楚不过,昙姬为了把霓裳舞钻研到极致,不知熬过多少日夜,又耗了多少心血。可听着旁人的闲话,她又忍不住犯愁,只怕昙姬再这般孤傲下去,将来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她想找个机会劝劝昙姬。
然而,当真来到后坊之时,昙姬那仿若天女降世的婀娜舞姿,再度震撼得她说不出话。
许是察觉到脚步声,昙姬停止了舞蹈,冷着脸回过头。
铃儿这才缓神,露出温暖的微笑:“姐姐!你练了好些时辰,身子应该乏了吧?我给你准备了杏……”
“出去。”
不出意料地被驱赶,铃儿似也慢慢习惯了,于是她笑笑,小心将羹碗放到一旁:“那我放这儿,等你歇息的时候,就可以吃啦。”
未待对方回话,她便赶忙埋低了头,匆匆离去。
铃儿并非不懂昙姬的孤高,可她总觉得,保护自己未必要浑身带刺、拒人千里,若姐姐能多卸下防备,日子会不会过得稍微暖和一些?
当她接过班主送来的昙花银簪时,心里依旧这样想着。
“明儿来吃酒的是赵员外,只要昙姬把人伺候舒坦了,班子上下都有重赏。” 班主嘱咐道,“你帮昙姬戴上这簪子,好生打扮,别在员外面前丢了分寸。”
铃儿捧着银簪,很是苦恼。她太了解昙姬的性子,这种带着 “伺候人” 意味的东西,当面送去,姐姐定然是不肯收的。
不如……偷偷放在她桌上吧。
见到妆台上那只旧木匣时,铃儿并未多想,掀开盖子就想将簪子放进去。
可一旦看清匣中的景象,她就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汗毛直立——
木匣深处,盘踞着一条青色长蛇,竖瞳幽幽,正嘶嘶吐着信子。
千钧一发之际,她被旁人一把拽了开来,这才惊险躲过蛇口獠牙。
铃儿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撞见面若冰霜的昙姬,声音都发着颤:“姐、姐姐?”
“你好大的胆子,敢动我东西?”昙姬松开握住铃儿的手,脸上蕴满阴霾,锐利的眼神不带一丝温度,“这匣子里装的若是毒蛇,你此刻早已没命了。”
“为、为何这里会有蛇?”铃儿僵在原地浑身打抖,脑子更是一片空白。
“陪我解闷罢了。”昙姬慢慢抱起蛇,话里是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是乐籍胡人,活在异国他乡,倒只有它不会看轻我。”
铃儿心头一动,像是抓住了亲近的机会,慌忙接话:“那姐姐!铃儿可以陪你呀,我会……”
“你是班主派来偷艺的吧?”
“这个……”铃儿缩了缩脖子,莫名心虚,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我……”
“你有爹娘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铃儿不知所措:“有、有是有过,但他们在我小时候就把我卖了,要不是朝露楼老板好心收留,也许我根本活不到今日。”
“我没有。”
“咦?”
“我是个孤儿,从小在寺庙里长大。”昙姬低头轻抚怀里的蛇,语气静如止水,“过去,我日复一日为僧侣跳祝神之舞,但只因一次出错,就被赶出了庙门。我这辈子,除了跳舞什么都不会,为了出人头地,我便跟随商队来到这里,好几次差点死在沙漠。”
她俯眼看向铃儿,压下眸中那一丝不甘和忿恨,“现在,你明白我的苦了吗?”
“我明白……”
“既然明白了,就滚出去!”昙姬语气骤然变冷,不再留有任何情面,“我不需要你怜悯,总有一天,我会活得跟你们这些人都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