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如珺听完铃儿的讲述,终于对昙姬短暂却坎坷的生平有了大致了解。
“这么说,她平日养的是条无毒蛇?”他垂眸思忖,“可咬死昙姬的,分明是条域外毒蛇,难道有人暗中把蛇掉包了?如果能找到更多她生前活动痕迹的话……”
“这个我知道!”铃儿灵光一闪,抬起泪眼坚定道,“我带您去姐姐的卧房!”
“走!”
崔如珺颔首,紧随铃儿穿过宾客沉睡的前堂,转入了楼后厢房。
卧房木门紧闭,铃儿使出吃奶的劲推了一下,遂沮丧摇头道:“打不开,姐姐以前从不让我进她房间。”
“让一让。”
崔如珺此时突然开口,在铃儿疑惑着让位时,他眼神一暗,直接飞起一脚将门踹开。
只听得哐当一声巨响,门板应声而落,震起滚滚灰尘。
不顾吓呆的铃儿,崔如珺径直迈入房中,如炬的目光开始扫视屋内的每一处陈设。
整间卧室依然充斥独特的香气,却又隐约有些许差别。这里除了衣箱与床,最怪异之处,是其角落供奉了一尊手抱琵琶、璎珞环钏的菩萨像。
“是妙音菩萨。”铃儿话中满是错愕,“怪不得我总见姐姐外出寺院上香,她何时偷偷在房里供了神仙?”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崔如珺边搜寻线索边问,“这香味真是昙姬平时惯用的香膏吗?”
铃儿点点头:“是的,我曾听姐姐提过一嘴。那香膏是她亲手调配的,里面特意添了驱蛇的药材,只要涂在手上,就不会被蛇咬伤。”
崔如珺眉头紧锁更甚:“可她在妆阁被咬时,身上也涂着香膏,为何却不起作用了呢?”
“会不会是姐姐换了香膏药材的关系?”
“换了?”崔如珺一怔。
“嗯,大概是七日前,我就感觉到香味有些不同了。”铃儿跪在地上,细细地帮忙整理昙姬的遗物,“我负责每日将姐姐换下的衣物送去浣房,所以对那味道很是熟悉。当时闻出来不对,我担心姐姐因为调配出错被蛇伤到,就斗胆问了一句,结果被她骂回去了。”
她将忍着颤抖,将纱巾叠放整齐,泪水却一滴滴落于手背上,“都是我的错,如果我能多关心姐姐一点,她是不是就不会被毒蛇害了?……”
“别自责,这与你无关。”崔如珺长叹口气,安慰道,“关键是谁把毒蛇装在匣子里的,只有找出证据,指认真凶,才能慰藉昙姬的在天之灵。”
铃儿抱起昙姬衣物,泣不成声,可就在这时,一只小小的瓷瓶却从衣中滑落。
“这是……”崔如珺捡起瓷瓶,打开瓶塞闻了闻,讶然道,“治疗跌打损伤的药酒?”
瓶中药酒已经用尽,却仍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姐姐莫非是受伤了?”铃儿诧异地站了起来。
“近来昙姬行动有没有古怪的地方?”
铃儿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真有。大概就在前日,姐姐的脾气比往常更暴躁,以前她虽不许旁人碰她东西,但对我还松些,衣物首饰偶尔也让我帮收拾。可那日我想整理舞衣,她却推开了我,语气凶得吓人。”
崔如珺听着回忆,若有所思。
“还有那香膏,味道比以前浓烈了不少。”铃儿吸了吸鼻子,“而且练舞的时长也少了,过去她每日都在后坊练到深夜,那两日却只跳了半个时辰就回了房,关起门再也没出来。”
“原来如此。”崔如珺沉吟,感觉事情隐隐有了点眉目,便将目光瞄向床底。
他蹲下身,推开底部的一只木箱,冷不丁就在阴影处发现了一只陶罐。
罐体差不多一尺高,是俱如人常用的样式,广口圆身,表面绘有葡萄和飞鸟图案。罐口缠着麻绳,封口处还留有数个透气孔。
崔如珺解开麻绳,打开罐盖,随即神情一变。只见罐底铺着干草屑,中间还有一张完整的蛇蜕——与咬死昙姬的眼镜蛇一模一样。
铃儿凑过来,脸色瞬间发白:“这不是姐姐养的那条蛇!”
“蛇类蜕皮需要安静熟悉的环境,整个过程少则五天,多则十四天。”崔如珺捡起那张薄薄的蛇蜕,“光看这皮的完整度,就能知道毒蛇一定被人精心静养了很久。
“难不成,就连毒蛇……也是姐姐自己养的?”铃儿难以置信地哽咽道,“我不明白,她为何要这么做?”
崔如珺举起手中那只空瓶,语气沉凝:“也许,答案就藏在这罐药酒之中。”
时候不早,该动身了。
“铃儿!”崔如珺忽然扭头,严肃地吩咐道,“这里很危险,你先离开酒楼,今日之内都别再回来!”
“不,我不出去。”
“……什么?”崔如珺骇异,原本已经迈开的步伐,也因铃儿的回绝而停了下来。
“县官大人,您是要去找昙姬姐姐吗?”铃儿攥住他的袖角,睁着噙泪的双眼,“能不能让我也一起去?”
崔如珺皱眉道:“昙姬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是的,姐姐一定还在楼里!”铃儿焦急地辩驳道,“我听得见!那只像蛇一样在天上飞的妖怪,是姐姐变的对不对?它一直在尖叫,那声音很像姐姐,一定就是她!”
“……”
铃儿泪流满面,红着眼,呜咽地哀求道:“姐姐现在一定很痛苦,我想去见她,哪怕只是说几句安慰的话……至少,能让她在九泉之下安息。”
崔如珺沉默着,暗自攥紧了拳头。
……现在,要怎么做才好?
铃儿的心炽热而纯粹,带她去鬼境,或许真能有望感化昙姬。可若让她见到昙姬化鬼的模样,会不会反将这孩子推向更深的恐惧?
无殃,会原谅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