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盒制作精美,纹样似莲似水,内中的膏体已被用得快要见底。
崔如珺原本不擅嗅药,但穿越过来这几个月,他在查案中反复跟随师爷与仵作学习,也能依稀辨认出几味香气独特的药材。
比如,雄黄。
他环顾四周,心知妆阁内再无线索,当机立断赶往酒楼堆房。
那是存放物资和单据的地方,眼下楼中无人苏醒,只能通过以往证据去寻找蛛丝马迹了。
不料在抵达堆房时,一声传出的轻微抽泣,吸引了崔如珺注意。他当即循声扯开遮盖木箱的毛毯,竟见箱中蜷缩着一个娇小少女,正双手抱头,啜泣发抖。
“你是?”
崔如珺吃惊不已,没想到楼里居然还有神志清醒的人。
“县官大人!”少女连滚带爬,跪拜在地,“民、民女铃儿,拜见县官大人!”
“你认识我?”
“是……曾在县衙门前见过……”
崔如珺拉起铃儿,蹙眉道:“这酒楼现在很危险,你快逃出去。”
哪想铃儿摇了摇头,满眼泪花:“可是,无殃姐姐还不知去向……她是替我上台跳舞的,如今不知去向,呜呜,我一定是害惨了她!”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铃儿弱弱地嗫嚅回答:“就在方才,我亲眼见一条雾状大蛇从楼下猛冲上来,所过之处,周围人纷纷倒地……”
当时的她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抱头趴倒。谁知大蛇仅是掠过她头顶,尖叫着飞往楼上,而没有伤及她分毫。
崔如珺听完,总觉得事有古怪:“你和昙姬是什么关系?”
“我是昙姬的随侍丫头。”铃儿抹去眼泪道,“虽知昙姬不喜欢我,我还是愿意把她当亲姐姐待。如今她突然离世,我又害怕又伤心……求县官大人为姐姐做主,还她一个公道吧!”
“这么说,你不仅了解昙姬,还了解朝露楼的其他人?”崔如珺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希望,立刻追问道,“昙姬是否曾跟人结怨,近来有没有人送过她妆匣?楼里除了她,还住了别的胡人吗?最近有没有可疑人物进出酒楼,尤其是卖艺的、或者养蛇的?”
铃儿闻言,神色滞了一滞。似乎经过许久的犹豫,她才细若蚊蚋地道:
“朝露楼……确实有人养蛇,但那不是别人,正是昙姬。”
*
范无殃一步一步,沿着阶梯登往高楼。
她低头望去,脚下已是万丈深渊,楼梯层层相接,曲折直上,望不到顶,最终隐没幽暗。
愈是高处,脚下汇聚的黄沙就愈厚重,直至漫过阶梯。她每迈上一层,那溢出的细沙便如水流朝下淌落,在空中形成一道道绵长沙帘。
不知走了多久,幽黑的顶部才终于漏下几丝光亮。
前方是一扇虚掩的木门。
踏上平地,范无殃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炙热的风扑面而来。
等适应刺目的强光,范无殃才敢扭正脑袋,呈现在她眼前的,竟是一片绵延无尽的沙海。
范无殃深深愣住了。
她孤身立于大漠之中,再回望一眼已然消失的门扉,定下决心,迎着滚烫热浪前进。
干燥的黄沙不停吞没脚踝,光是行路,就举步维艰。
“昙姬!”范无殃一边寻找,一边大声呼唤,“你在哪里?快出来见我!”
随后,风起沙扬,云蔽天日。
范无殃后退一步,能清楚地感觉到脚下隐隐震颤。
“你为何而来?……”妖异空灵的声音从地底传出,“我本不屑伤你,如今你是打算自寻死路吗?”
“昙姬,我们说好的只用幻术迷晕宾客,等事情了结,你就随我回面馆。”范无殃凝视她,语气冰冷,“你生前本无罪业,很快就能轮回转世,为何要突然在朝露楼布下鬼境,摄走所有人的魂魄?”
昙姬此时已自沙底钻出,头戴宝冠,手抱琵琶,背后飘带缠绕,如蛇般的眼瞳泛着幽光。
骇人的是,在她腰部之下,居然是一条长而蜿蜒的蛇身。蛇尾缠绕蠕动间,鳞片摩擦,发出令人不安的挲挲声。
范无殃心中一凛,知晓昙姬已化为了一只蛇鬼。
“阴差,我厌恶你。”蛇鬼冷笑一声,话里满是憎恶,“一个临时抱佛脚的货色,动动手指就能踩我头上,得到我梦寐以求的东西?为打磨那支舞,我耗了整整五年心血,你凭什么随便夺去?!”
说完,它拨动琵琶,挥出几道锋利的风刃袭向范无殃。
“昙姬,你别颠倒黑白!”
范无殃打落风刃,厉声呵斥道,“当时情况迫在眉睫,若不是你附魂救场,替你登台的铃儿就只有死路一条!宾客记住的,自始至终都是你昙姬的名字,没人夺走你的荣耀!”
“住口,别在我面前提那臭丫头的名字!”
蛇鬼骤然暴怒,在她四周,滚滚黄沙形成巨大的旋涡,如盘蛇当空,眨眼间吞噬了天地万物。
遮天蔽日下,范无殃抬臂一握,一柄长斧凭空出现在了手中。
“既然如此。”她凌然直视奔腾而来的沙瀑,面无表情地道,“那我只能先打服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