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浑身一抖,下跪谢罪:“回老爷!妾真的什么都没听见!妾……妾只是遵照夫人的吩咐,给老爷和客人送来鱼翅羹……”
“一派胡言!”官员呵斥道,“我已交代过,当天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书阁!你无视规矩,不知悔改,居然还敢找借口狡辩!”
“老爷,妾说的话千真万确啊老爷!求您明鉴!”女子的求饶带上了哭腔。
“……桌上的酒,你喝掉吧。”
静默许久,官员缓缓道。
女子泣不成声:“老爷……”
“那并非你该踏足的领域,事已至此,再多忏悔也无事于补。”官员不疾不徐地道,“放心,事后我自会送一大笔银子去你家,算作丧葬费。别忘了,你家当初接我那笔彩礼时,是怎么跟媒人保证的?如今若是不听话,我可是有法子全要回来的。”
长久的沉寂下,唯剩依稀听见无助的呜咽。
“是……”
最终,女子慢慢直起身子,用颤抖不已的手执起酒壶,仰头一饮而尽。
哐当!
酒壶落地,轻微的脆响过后,火光倏然消逝,门后彻底沦作漆黑和死寂。
范无殃眼眸一暗,没有过多犹豫,当机立断去推开了木门。
只听得“吱呀”一声,她踏入门槛,将房中谲诡尽收眼底。
此为一间不大不小的厢房,其内所有烛灯皆已熄灭,地板、墙面,甚至床边,无不开满了大朵大朵的红杜鹃。红花绿叶间,还缠着丝丝缕缕的蛛网,既妖艳,又颓唐。
面对门口,有一张黑漆拔步床,水红色床幔轻轻地随风飘摇,而那位披裹盖头、身穿嫁衣的女子,此时正双手交叠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恍若一只毫无生气的木偶。
“你可是阿瑶?”范无殃来到女子面前。
“……”
女子没有反应。
“我明白你的冤屈,也明白你的怨恨。”范无殃继续道,“只愿你能将被害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投胎之前,我会帮你完成未尽的心愿。”
“我……从未有过怨恨。”女子低下头,“我自小在青萍山下长大,家中以捕鱼为生,日子清贫,至少悠闲自在。可自从薛大人许诺要纳我为妾后,一切都变了……”
爹娘的讨好,兄弟的算计,村人的非议……
原本和睦的生活,就此彻底被打乱。她想逃,却无处可去,毕竟,权力遮天的大手如山崩压下,没人能自那掌心中逃脱。
就连他。
她曾经的如意郎君,也因此默默选择了退缩,再不与她相见。
“薛府的规矩很多,也许我穷极一生也学不完,虽日日遭受冷眼,但只要学会顺从,倒也能勉强过活。”女子的话语逐渐染上了一丝自嘲的笑意,“只是我没想到,仅是那小小一包盐,竟要了我性命。”
“盐?”范无殃轻蹙双眉。
“那日,我送鱼翅羹到书阁。刚到门口,却撞见老爷正和个陌生老者说话,老爷手里还拿着一袋盐。”女子说道,“事实上,我当时根本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见阁中有人,我立马退下了。可老爷知道后发了大火,说我犯下的死罪,要么自己认,要么株连九族,我只能……”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语气也越来越淡然,“细想我这一世,从来都是身不由己。既然不敢有奢望,自然也不会抱憾。”
“你确定吗?”范无殃问,“你既为鬼,应该能看出我的身份,如若毫无遗憾,为何又要指引我去往清萍村?”
女子交叠的手指动了一动,良久,才悠悠开口:“我的尸身被埋在十里郊地之外,那里荒凉无人,最是寂寞。若你们下山时能偶遇阿远——我的青梅竹马,请让他为我种下一些红杜鹃罢,今生无缘,来世……”
她哽住,像是经过了一番挣扎,哑声低泣,“待来世,我只愿轮回为一朵花、一只鸟,自由自在地活一场,就够了。”
“你的遗愿……”范无殃取出葫芦,扬唇一笑道,“我接受了。”
咒语念下,女子的魂灵随风消散,迷雾散尽,四周只剩下苍苍深林。
崔如珺一直默然站于远处观察,直至范无殃收魂完毕,他才阴沉着脸,肃色开口:“岂有此理,只为了一包盐,就硬生生剥夺了别人性命?”
“或许,那并非普通的盐……甚至,不是盐呢?”范无殃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他,“崔大人,您有没有发现,阿瑶说的陌生老者,与炽燃鬼回忆里的黑衣人有相似之处?”
她的眸光陡然放冷,眼底深处泛着仇恨的波澜。
*
“阿瑶!——”
夕阳西下,少年手捧一大束红花,乐颠乐颠地向河边的少女跑去,“你猜我发现了什么?在树林里面,居然也有你最喜欢的红杜鹃!”
少女缓缓回首,收下花儿,低眸含笑,面若红霞。
看着她美好的笑颜,少年一怔,顿时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说道:“等、等将来我们成亲,我就在家门口种满杜鹃花,让你天天都能这么笑……”
“嗯。”少女以花遮面,娇声应允——
“我等你。”
从浑浑噩噩中睁眼,男子只觉得恍惚做了一场很遥远的梦,等他转醒时,才发现自己是在阿瑶坟前哭着睡去的。
望向眼前那座孤零零的月下土坟,男子迷茫地呢喃着:“若我当时能勇敢一点,不顾一切带你远走高飞的话,结局会不会就不同了?……”
擦去未干的泪水,心中空余无尽悔恨。
他极其缓慢地起身,不经意间,发现那坟土边上,多出了一抹异常鲜艳的红。
“阿瑶?”
男子愣愣地捡起那只绣着杜鹃花的香囊。
绢布柔软,针脚细密,唯独阴冷月光下的那朵杜鹃,绯如鲜血,艳如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