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临夜恍惚了一瞬，面前的场景又变了，他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坐姿，像是在观看以他为主角的电影，看他那彷徨的人生。

这回是他跟裴枫分手的前夕。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他清晰地认识到诅咒已经处在一个时灵时不灵的尴尬状态。他不知道这一切的契机是什么，但隐约感觉是跟裴枫有关。

他很害怕。

这么多年来，他早就跟诅咒死死绑定在一起，靠着他人情感的供养，他才能肆意糟践这具身体，才能“活着”。

他是很想解除诅咒，也觉得自己早就活够了，可不能是现在，他刚跟裴枫在一起，还没有做足准备去跟他解释这一切，他还不想让裴枫发现他的不对。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他不明白。

裴枫在感情里毫无经验，平时的作风严谨得像个老干部，可纪临夜就喜欢他这点。

他从来不知道恋爱还可以这样谈。

不需要把对方的心理分析个遍，不需要循着对方的想法做事，不需要一次次地违背自己的意愿，好像在裴枫面前，他无论做什么都可以。

他一边沉浸在跟裴枫的爱情里，一边又担心诅咒会反噬裴枫，这种矛盾让他纠结。他从未这么克制过自己的感情，甚至给自己下过心理暗示，暗示他只是玩玩，只是把这段感情当做消遣。

好消息是，除了他的身体外，一切都在变好。诅咒的影响越来越弱，他逐渐收不到情感养分了，他以为裴枫不会被反噬，以为他还能拖着这副躯体再苟活一段时间。

可他还是失策了，裴枫消失了。

纪临夜看着眼前的“走马灯”出了神，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裴枫消失的第三天，他终是坐不住了，他的状态一日不如一日，身体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即便这样，他也想跟裴枫有个体面的告别。

他去找了裴枫，然后看到了他此生都忘不了的一幕。

裴枫并不是如周砚所说的在忙工作，而是如同一具尸体般躺着，只有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可他学过医，他知道那不是一个人类正常的状态。

他颤着手拉开床头柜，里面密密麻麻放着一堆查不出效果的药，他第一次恨自己当年学医时的半途而废。他想找到裴枫的病例，可裴枫就像是早有准备，房间里别说病例了，连一张类似的纸都看不到。

他的天真想法终结在那一刻，裴枫还是被他连累了。

他所做的一切努力全是白费！百年间，身边的人一个个离他而去，他以为在他的努力下，诅咒终于开始消退。三百年，还是四百年？他没能留住任何人。

他以为，起码这次，他能留下裴枫。

还是虚妄！

他崩溃了，已经苦苦支撑百年的意志彻底崩塌，“裴枫会因他而死”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不去。

他几乎是从裴枫家逃出去的，

那段时间他常常看到幻觉，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在裴枫家看到的那一幕给他的冲击太大，大脑潜意识的保护让他把那当做幻象，可那幻象真正勾起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

他必须要走了，

在一切不可挽回之前。

或许命运就是这样喜欢开玩笑，在他接受不了诅咒的存在时，命运从他身边夺走一个又一个人，可等他接受了诅咒准备与它共存时，诅咒又悄然消失，随之带走的还有健康的身体。

然后，在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离别后，命运告诉他，还有一次，还有一次必须要经历的离别，是永远的生离死别。

他告诉自己没关系，他可以接受命运的安排，他可以接受自己的未来，但裴枫是无辜的，他们只是谈了个恋爱而已，不能因为他就这样结束生命。

起码…起码要留下裴枫。

纪临夜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刺痛，他抬手蹭了一下，才发觉他在流泪，他眨眨眼，尽量让酸涩的眼眶不要再分泌让他难堪的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他在现世的最后那一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