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只有那一瞬间。
他发动车子,再看不到后面一点。
雨好像往下泼来似的,随着雨刮器的动作滑向两旁,蜿蜿蜒蜒,直流到他心里去,腔子里汩汩的泛着回音。
情绪是在一瞬间变得无限大的,无限的膨胀,无限的,难过。
然而人不走运的话,有时候连难过也是种罪过,明明行驶在平平坦坦的柏油马路上,车子却无缘无故地猛然打滑,眼见着就要撞向防护栏,宋清和顾不得其它,只来得及猛打方向盘。
好容易才将车子停在路边,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跳着,宋清和隔着车窗呆呆望了望连成珠串的雨滴,间或稀稀拉拉几辆车子从他车旁呼啸而过。
脑子其实是空白一片的。
好半晌,他像是突然惊醒,打开车载系统,检查了一番,发现右后轮胎压过低。
应该是不能开了。
好在导航显示附近不远处就是一家4S店。他叫来店员,将车子拖离了马路,最终经过检查,原来是车胎上扎进去一枚钉子。
“看磨损的状态,应当扎进去有一段时间了。”店员说。
看着他手中被拔下来的铁钉,宋清和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他想到自己居然和这枚钉子无知无觉地共存了很久,期间甚至上过好几回高速。
然而这些都比不过,宋清和想,都比不过今天。
今天这一天啊,真是,真是。
他平静不下来。
在等候车子保养的时间里,他从店里借了把伞,重又冲进大雨里,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转。
像只庸碌的蚂蚁。
一只庸碌的蚂蚁能做成什么大事?
按道理来说这时节,即使下雨也不该这样冷,但宋清和无端打了个寒颤。
他觉得自己脑子不大清醒,否则此刻也不会停在一家服装店的橱窗外,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条打折售卖的羊绒围巾。
也许是昏黄的灯光也看起来十分温暖,又也许是他脑子真的一片浆糊,他走进装修雅致的店面,直直地朝那条围巾走去。
漂亮的导购小姐适时跟进,声音清亮,笑容甜美,“先生眼光真好,这条围巾是100%的山羊绒,又轻又暖,颜色是温暖的驼色,跟您很相配呢。”
宋清和抬起手,手指蹭过茸茸的布料,围巾很软很轻,他仔细想像了下,觉得围在脖子里应当也会很暖和。
导购小姐在旁道:“先生,喜欢的话,可以试戴。”
宋清和却收回目光,微笑道:“不用了,帮我包起来。”
他跟随她去前台付款时,眼睛无意中看向深灰色的台面,然后像是被什么气体蛰了似的,眼前霎时模糊一片。
连喉咙也痒起来,才刚好的感冒,因为这气体的缘故又诱发了出来。
见客人忽然闭上眼睛,咳嗽不已,导购小姐这才惊叫一声,连忙给他递过纸巾,道:“呀,真不好意思,忘了提醒您,这块台面最近刚换上,这几天一直释放甲醛出来。”
“甲醛?”
导购小姐语调十分地轻松平常:“是的,不小心离得近了,眼睛会刺痛。”
宋清和怔怔地转过脖子,听着导购小姐仿佛寒暄似的语气,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看清了导购小姐的表情——她连嘴唇上翘的弧度变都未变。
他想他不必去跟导购小姐提醒甲醛有哪些危害,网络这样发达,铺天盖地的科普下,没人不知道那些。
但是在这一瞬间,长久以来压在他心上的东西一下子松动了好些。
许是这位面目清俊的客人脸上的惊讶太过明显,在目送宋清和离店的时候,导购小姐竟无端解释了一句,“我们平常站在门口,过几天散散味道就好了。”
雨下得小了些,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宋清和去的时候只觉得满心满眼的疲惫,回的时候又是难言的怅惘。
人世间琐碎磨人的事情每天都有,但今天未免也太多了些。
身后忽然响起若有所指的鸣笛声。
他几乎是立刻就转过了身。
然而车灯突兀的打在他脸上,那点似有若无的期待,便落了空。
离他半米远的车子上下来个西装笔挺的年轻男人,他直直朝宋清和走来,语气极为谦和,“宋老师,”他微微笑着,“我姓王,是刘总的助理,”他将身子一侧,道,“我们刘总有请。”
宋清和谨慎地朝后座望了一眼,心下莫名其妙。
他记得他与刘潭溪,并没有可以寒暄或让他载自己一程的交情。
车上那人影在暗处,只恍惚能瞧见一道瘦削的下颌,那颌骨忽然动了,“是我唐突,宋老师莫怪,不过实在是有件事需要麻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