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和坐了下来。
离得近了,魏怡珍苍白的脸色便更加的展示在了宋清和眼前,他清楚地看见她脸上嶙峋的骨骼与肌肉,它们幅度很小地随着呼吸动着。
魏怡珍冷静了一辈子,即使如今好像要立刻面对死亡,她也是冷静的。
因此当宋清和听魏怡珍说明要他过来的原因时,他是不奇怪的。
“我麻烦你过来,是三月份立项的那个课题,还有一些资料给你,我在家里整理,本来想之后回学校再给,可是……”
她停顿许久,久到宋清和思索要不要接话的时候,才道:“我离开了那个环境,就不想再回去了。”
“也许每个人都觉得我是异想天开。”
宋清和明白她的意思,却不知该接什么话。
寂静的空气中漂浮着消毒水的气息,未竟的话语也在其中漂浮,交织成苍白的云雾,是隐藏了冰晶的云雾。
“可是小宋你明白吗,时间对人的腐蚀是很惊人的,思想会钝,眼皮会抬不起来,下定决心很难。”
“我醒悟地太早了,以致我痛苦了大半辈子。”
她语焉不详地说着这些话,但神奇的是,宋清和竟然理解了她的意思。
“我不想到了这地步,还不能按着自己的心意来,只是事情太凑巧了。”
她絮絮说了这么多,直到这一刻才眼皮抬起,露出个浅薄的笑,是无可奈何的:“我提了离婚,可几乎就是第二天,就体检查出了病,一查出就是晚期。”
宋清和很难形容听到这句话时的感受,
震惊还是同情?
似乎都不应该,因为这巧合太好笑,过于巧合就会让人觉得荒诞。
一直沉默着的陈佳礼突然上前,很突兀地开口:“小姨,你吃一点粥,一点就好。”
魏怡珍脸上的那点笑瞬间就消失了,眼神空荡荡的,不知道看向哪里,嘴角微动,“吃不下,消毒水的味道太难闻。”
此时此刻,宋清和看着她,突然觉得天意弄人这四个字听起来是这样的嘲弄。
然而魏怡珍也并不需要他们的安慰,明明才说完这句话,却自动将粥接了过来。
宋清和想,她应该早就将自己哄好了,在很久之前,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
也因此,当陈佳礼送宋清和出门时,从她口中听到了更坏一点的消息,宋清和的思绪也没有很大的起伏。
陈佳礼足够年轻,所以忍不住,她的眉毛蹙得紧紧的,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未褪尽,“他不愿意离婚。”
她咬着牙,“我小姨最后的愿望了,他们过了半辈子,到最后连这点情份也没有!”
“就为了一点名声,他们最怕离婚,他拖也要把我小姨拖死。”
宋清和捏紧手中的纸张,张了张口,依旧找不出话来讲。
他其实听说了一点的。
譬如当初魏怡珍刚来的时候单身很久,渐渐生出许多闲话。
譬如她从相亲到结婚怎样的短暂仓促。
譬如魏怡珍平日里几乎不谈论她的家庭。
都是有迹可循的。
她最初只是将自己委屈了一点,就委屈了半辈子。
她不想忍了,却也来不及了。
她在岔路口选择错了路,就再也没有勇气回头。
有时候,人好像就活几个瞬间。
一辈子的路,很草率就能决定。
宋清和突然生出很自私的想法,在这世上,什么都不重要,自己的心意最重要。
只是难就难在,自己的心意是什么样,很多时候看不清,也不敢想。
宋清和本来想将魏怡珍整理的文件拿回他租的房子去,但不知怎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上了去往临市的绕城高速。
海城虽叫着海的名字,却没有海,辖区里真正有海的,是临市。
宋清和自幼在内陆长大,直到上了大学,才见着了课本中的海。
也许是因为人类最初的时候就在水中浸着,因此水对人类有难以名状的强烈吸引力。
宋清和第一次见到海的时候,望着那深深浅浅的蓝,波光粼粼溶着碎金的海,毫不意外地觉得美丽,是很单纯的,直观的美丽。
宋清和下了车,沙滩上人不是很多,他挑了一小块地方随意坐下。
闭上眼睛,他打算什么都不想,阳光很好,只有一点点晒。
波浪拍打海岸的声音出奇的宁静,海风吹在他脸上,久违地感到闲适。
他已经很久没有脑袋空空过了,明明是一只无头苍蝇,偏偏烦恼还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