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
所以听到这声呼唤的时候,宋清和是真的吓了一大跳。
“我这么吓人么,脸都白了。”
宋清和的思绪变成打了结的毛线团子,他沉浸在其中,一时难以自拔。
宋清和混沌地想,他如今屈膝坐着,应当不是个好看的姿态,坐着回话也称得上失礼,但他的骨头钝钝的,并不想起身。
不过梁轲也不在意,他跨步上前,很随意地坐在宋清和身旁。
宋清和转头看他,梁轲不知从哪里来,身上还穿着笔挺的衬衫,不过纽扣却开着两三颗,领带斜斜在上面挂着,从宋清和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颈上淡青的血管。
视线稍往上,带有棱角的侧脸便撞进宋清和眼里,他眯了眯眼睛。
在梁轲回头看他前的那一瞬间,宋清和立刻移开视线,看不远处的海浪起起伏伏。
仿佛是天公不作美,自梁轲坐下,刚刚碧白的天空没一会儿就浑浊起来,大海也失掉了透明的颜色,蕴着灰黑,风浪渐大。
宋清和难得地想对梁轲讲一句玩笑话,“瞧,你一来,连天气也不好了。”
梁轲忽而怔住,随即便笑:“这是什么话,我哪有这个本事,我如果有这个本事,现在又怎么连你的心意都不能讨好?”
梁轲的声音舒朗干净,说出的话语更是动听。
宋清和微笑着转过头,已经能闻到咸湿的海风了,“我情绪应该是很稳定的,但是最近却总是想东想西。”
梁轲的眼睛这时候很沉静,不过里面也许闪着几点期冀,也许没有,他很明白,宋清和并不是心软的人,他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好不好?”
可听到拒绝的话,梁轲还是不自觉皱紧了眉头,他慢慢道:“我自以为我们之间有一点感情,清清,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你并不排斥我的靠近,不是吗?”
他言语间退了一步,“我们或许可以慢慢来。”
宋清和摇了摇头,“你还是不明白,你总是不明白,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不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我信你,你信你说的所有话都是出自真心,就像我当下说的话也是出自真心,范柳原站在那堵颓墙下对白流苏说的话自然也是真的不能再真,可后来……。”
后来也不过一地鸡毛。
“我不是范柳原!我也不会让你成了白流苏,为什么要用这样虚构的事来比对我们?”
可是人的一辈子好长好长,长到让宋清和害怕,他只有将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心,握在自己手里,才不会恐慌。
他或许应当再说一点真心话,“即使我们是一对男女,我们之间也是天差地别,我们本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我觉得你很好!”
“我二十多岁了,我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从始至终,只有你,我只将你看进了眼里。”
这算不算表白?
梁轲只觉得糟糕透顶,时机不对,地方不对,什么都不对,可他还是接着说了下去,“为什么要在意那些?什么阶层?难道我如今还能让你去看世俗的脸色?”
其实跟旁人没有关系,宋清和的心脏闷闷地疼。
是他自己,因为宋清和是一个十足的胆小鬼。
风声很大,几乎盖过了他的声音,“小轲,你不该这样,也没必要这样,我很不想对你说狠心的话,但是抱歉。”
说罢,宋清和也不去看梁轲的表情,转身就走。
梁轲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行,你不能走,我绝不可能再放你走。”
宋清和闭了闭眼睛,“小轲,非要这样吗?非要逼我将心都撕开给你看吗?”
“我最不喜欢这样,我不要到了三十岁,情绪还要这么的反反复复。”
梁轲的手还在他腕子上握得紧紧的,混乱间能听到骨骼交错的声音,“我很难过,清清。”
“我也不好过,梁轲。”宋清和狠下心,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我希望从此以后,我们真的,真的不要再见面了。”
他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只是觉得脚下空得厉害,但鞋底踩下去,却也是实心的路,他一步也没有踉跄。
就是这样了,宋清和想。
他直直往车门前走去,就是这样了。
他坐上车,手放到方向盘上时,雨哗啦啦,劈头盖脸地往下落,就是这样了。
宋清和脑子像放电影一般,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可就是那么一瞥眼。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么点贱,宋清和想。
就是那么一眼,他就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梁轲的身影,他还在那里站着,当年的梁轲,也总是这样一个孤绝的影子。
也许有那么一瞬间,宋清和会想下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