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朋友之间有怎样的交情,终究不是家人,他又不是没手没脚,不能像菟丝子一般老是依靠别人,但现今他没有更好的办法,立字据是唯一能有所安慰的东西。
是唯一能维持他可怜巴巴的自尊心的东西。
不过这话他亦没对梁倬说,因为即使说了,梁倬与刘西诚这样从来没为金钱操过心的小孩是不能感同身受的。
宋清和最后还是去了那场展会,原因还是之前的那个原因,错过了就没有了。
这场展会虽说打着某个古国的旗号,可宋清和真正感兴趣的,却是一位将军的生平。
宋清和很偶尔的在历史书上翻到过这个人,他生卒年不详,对他的记载很少。宋清和那时只知道这个人前半生约莫打了点胜仗,有些名头,但他在皇子站队时,却跟错了阵营,是个糊涂人。
然而宋清和后来真正有兴趣去了解这个人,是因为一部很无厘头的影视剧,那里面将这个人完全塑造成了反派,但当时有一集评论里的一句话,却让他记了很久。
他到现在还记得——他能不能想到,往后三十年,这便是他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刻了?
这句话莫名哀伤,又带着些不可言说的必然。
宋清和当时正处于一段很艰难的时期。
人的确无法预测到下一刻会有什么事发生,但回过头去看,却能发现无数的,同自己相似的影子。
宋清和此时站在那位将军的画像下,他想,的确是他最荣耀那时刻留下的印迹,再往后都是下坡路,但他却接着活了三十年,而在那三十年里,他是怀抱着怎样的信念活下去的?
而这,也是宋清和要思考的问题,因为不出意外的话,他往后的人生,似乎也是下坡路。
不过这样的思考只有一瞬,宋清和向来不会深究会让他脑袋打结的事情。
宋清和拍下这张画像,就预备着要回海城了。
只是刚挪动步子,就听有人忽然喊了他的名字。
“清和?”
又叫了一声,只是宋清和听着这声音,迟疑着不敢回头,他羞愧极了。
可他没办法躲一辈子,他回过身,却把头低了下去,“老师,是我。”
从大二开始,宋清和便跟了他的导师做实验,总共做了六年。
宋清和是他的关门弟子。
他的老师姓袁,叫袁育林,是个极其严苛的老头子,学生一出错便要挨他的骂,他终身未婚,将一生奉献给了科研,他身上似乎看不出什么柔软的东西。
但他却是整个大学研究生期间,唯一了解宋清和家庭情况的人,也是他,给了宋清和宽松的科研环境。
他肃着脸,不仅教给宋清和学术上的知识,而且也一丝不苟地教了他许多做人的道理。
可惜如今的宋清和,哪一样都没有用上。
宋清和站在他面前一动也不敢动,他接受着袁育林的审视,此刻仿佛两颊都要烧起来了。
“头抬起来!”即使已经快六十多岁,袁育林说话带着从前的气势,“你又不是做了贼,何必这样畏畏缩缩!”
宋清和只好抬起头,但一抬起头,他就觉得自己的眼睛怕是要红了。
他依旧记得他当年去见他最后一面时,他的老师满不在乎地跟他说:“这算什么大事,你只管接着在实验室里做事,一切有我。”
但他却辜负了他老师的期望。
“愣着做什么?跟着我来!”袁育林看着可能还存着几分羞耻心的,但是似乎一点良心也没有的学生,眉头皱起来。
宋清和亦步亦趋地跟在袁育林身后,不知走了多久,一路上忐忑不安,最后袁育林带他进了一家茶馆。
他只静默着为他的老师斟茶。
袁育林从他手里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搁在桌上。
“这么些年,”他先沉不住气,“你对你这面前这个颤巍巍的,行将就木的,如果不是这次巧合,你就永远不来见的,曾经的,微不足道的老师,”
“有什么话要说?”
“对不起。”宋清和依旧站着,他低声道。
“对不起?”袁育林反问道,“你对不起谁?”
“可真不容易,好小子,听你这句话可真不容易!”
“你可没有对不起我这个老头子,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大好的前程用脚踢!”
“就因为那么一点事,将你吓走了三四年,你难道当你老师我是死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