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时没绕过来。
Ghost盯着你看了一会，不咸不淡地开口，
"Right... concerned enough to not notice the injured bloke sitting right across from you the whole flight."
（是……关心到没注意坐你对面的队友受伤。））
"What's your problem? Can you just talk normally, Ghost?"
（你什么毛病，能不能正常点说话，Ghost。）
"My problem? I'm injured."
（我什么毛病？我受伤了。）
"You—"
（你……）
"Ahem."
（咳。）
安娜带上一次性手套转过身，看着你们两人莫名其妙的拌起嘴来，
"Gentlemen, Lady. Can we perhaps take a look at this 'not important at all' wound now?"
（两位，我们现在可以来查看‘一点也不重要的’伤口了吗？）
你和Ghost同时噤声。
安娜挑眉，
"Which one of you is first?"
（你们谁先来？）
"Him." "Her."
（他。）（她。）
你们同时开口，又同时收声。
安娜看看你们，叹了口气，
"...Right. Then together. Show me the injuries, and I'll decide priority."
（……那就一起。把伤处露出来，我来判断谁先处理。）
她指了指诊疗床之间的隔帘，
"Pull it if either of you needs privacy."
（拉上，如果谁需要私人空间的话。）
"I don't." "I don't."
（我不用。）（我不用。）
又是异口同声。
安娜差点失笑出声，
"Alright then. Let's get started, you two spec-ops wonders."
（行。那我们开始吧，两位特战队员。）
你麻利的解下头上的绷带，拉开领口的拉链，露出两处已简单处理过的外伤。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
Ghost正把作战服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腰侧大片青紫发黑的瘀伤触目惊心。
你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落在那片颜色骇人的瘀伤上，心脏微微一紧。
右侧腰肋靠后，深紫近黑的撞击痕迹边缘带着灼烧般的焦糊色，瘀伤中心甚至能看到皮下破裂的毛细血管形成的如速度线般的放射状纹路。显然是被高速流弹或炮弹破片击中防弹插板造成的，虽然没有穿透护甲，但巨大的冲击力却结结实实地传递到了人体上。
安娜各自扫了你们一眼，瞬间皱起眉，她示意Ghost完全脱掉上衣。
Ghost配合地交叉双臂抓住衣摆向上一翻，上衣从头顶褪下。在安娜触诊的时候，他甚至没忘记顺手调整了一下被扯歪的头套。
那副精悍强壮的上身就这么赤裸在眼前，你轻轻吸了口气。你现在才如此直观的意识到，你之前究竟和一副怎样的躯体扭打、搏斗过。
"How and when?"
（怎么弄的？多久了？）
安娜开始询问记录。
"Thirty-six hours ago. Ricochet. Hit the plate edge."
（36小时前，流弹，击中插板边缘。）
Ghost答。
"……"
几小时前，还是他们见到你脖颈的伤口感到后怕，而现在，轮到你了。
枪林弹雨里打滚的人，谁又比谁更安全。
你一时失语，视线落在他壁垒般健硕虬劲的肌肉上。那些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旧伤痕迹。凭你的经验，你只能分辨出几处弹片伤，几处利器伤和一部分愈合的烧伤。
这些他在战场上和死神讨价还价时留下的收据，平日里被藏在衣服下，伤痕交织，他‘好不容易活下来’和‘差点没活下来’的见证。
此刻，Ghost这个代号背后，那部分沉重的肉身历史，连同具象化的痛楚，一并在此刻袒露……你难以移开目光。
或许是你的目光太过直白，来不及掩藏的震动与不忍，恰好落入他转过来的眼眸里。
"...Scaring you?"
（……吓到你了？）
你猛地回过神，烫到一样移开视线。
"...No."
（……没有。）
你喉咙有些发紧，
"Looks painful. You didn't say anything the whole way."
（看起来很痛。你一路都没说。）
"What's the point..."
（说了有什么用……）
Ghost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衣服在手里不自觉攥紧了，他看着你脸上残余的悲伤，回过了头。
"Describe the sensation? Besides muscle pain, anything else?"
（说说感觉？除了肌肉疼痛还有什么？）
安娜适时打断了你们之间的那点尴尬交谈。
"Tightness in the chest. Breathing's not right... Here. Feels constricted, sharp pain on a deep breath."
（胸闷，呼吸不顺畅……这里，深呼吸时发闷，刺痛。）
Ghost抬手指了指自己左胸口，想了想又补充道，
"...Noticed it about six hours ago, before boarding for the return trip."
（……返程登机前，大约6小时前察觉的。）
安娜动作顿住，眉头蹙得更深。腰侧的撞击，即便严重，通常也不应导致远离撞击点的胸部呼吸疼痛。这很可能意味着肋骨骨裂，甚至更麻烦的内脏挫伤或位移。
"You didn't notice for thirty hours after being hit?"
（被击中后30个小时你没察觉？）
安娜满是不赞同的质问。
"Focus was elsewhere."
（注意力不在这儿。）
Ghost硬邦邦地回答，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站在一旁的你。
肾上腺素能遮蔽太多身体的警报。安娜没再追问，迅速走到办公桌前，用那台曾被你修好的通讯器拨出一通电话。
"...Don't look at me like that."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他说。
"Uh... sorry."
（呃……抱歉）
你向来不擅长隐藏自己。不知自己刚刚流露出了怎样的神情，也不知那竟然算得上冒犯……你为自己心中那份难以抑制的酸楚而感到无措。
"I don't need anyone's pity."
（我不需要别人可怜我。）
你愕然抬眼，
"I wasn't—"
（我没有——）
可解释误会的话被安娜打断了。
"Sit here for a moment. Internal Medicine will send someone to take you for scans shortly."
（在这坐一会，内科马上来人带你去做检查。）
安娜挂了电话，抬头对Ghost安排道。
"...I can get there myself."
（……我可以自己过去。）
Ghost应声起身。
"I said, sit down and wait. Lieutenant."
（我说，坐下，等着。中尉。）
安娜强硬重复，
"We can't rule out the risk of internal bleeding right now. You collapsing in the hallway unattended is a completely unnecessary incident. For both of us. Understood?"
（现在不能排除你有内脏破裂的风险。无人看管的情况下栽倒在走廊里，是完全没必要发生的事故，对你对我都是，听明白了吗？）
Ghost愣了愣，点点头，没有执拗。
他沉默的坐在了诊疗床边沿，看着安娜走向你，开始检查你的伤口。
安娜轻轻侧过你的头，仔细察看颈侧的伤处，片刻后低叹一声，
"Not many people come back with a souvenir here and still breathing."
（在这儿留下痕迹还活着回来的人，可不多。）
面对你，她的眼神和语气都是完全不同于刚才强硬的柔和。
你扯了扯嘴角，
"Tough life."
（命大。）
"Tough luck!"
（运气好!）
安娜不赞同道，她把用过的棉球扔进托盘，夹了一个新的，
"This location—carotid artery, trachea, subclavian artery—a little deeper, nicking any one of them, and you wouldn't have lasted till medevac."
（这个位置——颈动脉，气管，锁骨下动脉——再深一点，随便碰到哪条，你都撑不到后送。）
你撇撇嘴，不置可否。
"You shouldn't have chosen to engage at close quarters."
（你不应该选择近距离接敌。）
一旁的Ghost开口了。
"……？"
他也是觉得你太大意了吗？
在他们眼里，这道伤口难道永远要与（‘冒失’‘逞强’绑在一起了？你所有的权衡与决断被意外掩盖，只剩下被放大的代价和所谓……错误。
"...You don't know anything, Lieutenant."
（……你什么都不知道，中尉。）
"Oh, I know plenty."
（哦，我当然知道。）
他笃定的样子让你更加恼火，
"Because there's no fucking way that was Keegan's call."
（因为这他妈不可能是Keegan的行动决定。）
……可他又说对了。
你沉默的盯着地板的拼接缝隙，手指紧攥上了床边的铁架。
"I don't know how you convinced him, but if I'd been—"
（我不知道你怎么说服他的，但是如果是我在……）
"Lieutenant,"
（中尉，）
安娜截断了他的话，
"I believe the following topic involves operational confidentiality protocols. I do not have clearance."
（我认为接下来的话题涉及行动保密协议，我没有获知许可。）
Ghost闭嘴了，但你并没有因此感到释然。
你闭上了眼睛深呼吸，感受着棉球带着冰凉的消毒液落在你的脑门，刺激着神经。
"You don't know anything... Ghost."
（你什么都不知道……Ghost。）
你小声的又一次重复。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走廊外隐约的交谈声与脚步声，忽远又忽近。
过了好久，他喃喃的应和，轻得像一声叹息，
"...Yeah. I don't know a fucking thing."
（……是啊，我他妈……什么都不知道。）
你任凭安娜轻轻摆弄着你的脑袋，给你清创，在你脑门打上一针麻药，给那道口子缝针。
你闭着眼，感受着局部知觉被剥离的奇异状态——没有疼痛，只有触碰带来的物理牵引感。
痛觉带来了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是高级生命的自我保护机制，而这样的疼痛机制会伴随终生，直到死亡。现在，你的局部失去了这种保护，你感觉自己的局部，暂时死去了。
伤口附近的皮肤被触碰、被提起，被贯穿，又被拽紧。
意识里本应剧烈的疼痛消失了，如同被麻药剥去了一层外壳，让你也同时失去了一些安全感。
你抿着唇，始终没有睁眼。无法接受自己这种麻木的坦露，正如你无法坦诚的面对旁边的男人。仿佛看不见，那份被暴露的脆弱就不算完全真实。因此你也未曾察觉，一旁的那道视线，是如何跟着安娜的手指和棉球，把你额头和颈肩的伤口描摹了一遍……又一遍。
他看着你闭合着且微微颤动的眼皮，你胸口起伏着，并不均匀的呼吸……
他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似乎对他人毫不设防的、一个顺从到近乎柔软的你。
有什么力量迫使他进行了一次没来由的吞咽反射，喉结滚动，呼吸开始粗重，左胸的闷痛随着一次深长的呼吸再度蔓延，腰腹肌肉因忍痛而紧紧绷起，那片焦黑带来了足以让他清醒的疼痛。
"Bloody hell..."
（操……）
他小声骂道，握紧了拳头。
他皱眉忍着那些痛楚，却似乎都不及自己手中和胸腔那份空落让他来的难受。
"You... got a smoke, Doc?"
（你……你有烟吗，医生。）
他哑声问。
安娜震惊回头，
"No. What are you thinking? Absolutely not."
（没有，你在想什么？不行。）
一个可能遭受了肺部内伤的人竟然还想在这个时候抽烟？别太荒谬了。
可还没等安娜后续的不满出口，诊室的门被敲响了。内科医生来了，安娜示意Ghost站起来露出伤处。
你睁开眼，那具半裸的躯体再次撞入视线，强烈地刺激着你的感官。
带着力量和毁灭痕迹的躯体，宽阔的肩背、结实的胸膛，在那些凹凸不平的印记衬托下，呈现出一种雕刻着残酷的雄性美感。你的视线下意识追随两名医生摆弄着他、检查着他的动作。当再一次扫过他隆起的背肌上的几道旧伤时，一股滚烫的战栗顺着你的脊椎窜了上来。
你感觉肺叶变得饱满，情不自禁呼出那口带着你体温和颤抖的气流。
医生的手指按上他那片因重击而颜色异常的肌肤，深色微微凹陷，却在边缘因汗水而泛起微光。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他先前的话蓦然在脑中回响。
你瞬间慌乱的别开了视线。你为自己这份不合时宜的‘欣赏’感到羞愧，这种时候，对着他这一身的伤痛，产生这种……近乎亵渎的生理反应……简直是对那些伤痕所代表的痛苦的背叛。
可身体的本能反应不受理性控制，思绪已然脱缰。
你不由自主的就想起了那些画面——训练中他展现出的那种压抑却磅礴的爆发力，他向你投来令人心悸的专注目光，甚至是刚才他脱下上衣时，手臂肌肉牵动的线条、布料细微的窸窣声……
甚至还有曾经在训练场上，他数次把你压制在身下，隔着衣物的滚烫的触感、被他体重挤压的肺部的窒息感……
"No smoking, Lieutenant."
（中尉，不许，抽烟。）
安娜对着门外提高的警告声将你拽回现实。
你猛吸了口气才回过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在眼前。
Ghost已经套上衣服跟着内科医生出了门。他没回头，挥挥手表示听到，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外。
房间里那股巨大又隐秘的气息淡去了。但他那副赤裸的、覆着凌乱伤疤的臂膀并没能真正的离开这里，没能离开你的脑海。你心里却没有得到解脱，反而愈加纷乱。
"YN?"
安娜早就注意到了你和Ghost交流时神情变化，那些微妙的张力，你们的谈话似乎总离不开冲突，
"You and Ghost… do you want to talk about it?"
（你……你和Ghost之间……想和我谈谈吗？）
你对Ghost的那份解离的进程，还停留在手机终端。你也说不清那些暧昧不清的思绪到底对你们之间的关系产生了什么影响。
任务中没什么相处，但现在回来了，或许你将有大把的工作时间来验证你的解题思路。
"No… it's fine, Anna. We're good."
（不用了……我们没事，安娜。）
你迅速的回答着实显得欲盖弥彰，
"I think I still need some time. It's just... as you can see, dealing with him is... tough. We always seem to be on different pages."
（我想，我还需要点时间，只是……如你所见，和他相处，确实有点困难，我们似乎……总有分歧。）
安娜轻轻拍了拍你表示理解，她默默的把手中的工作收尾，将你最后的伤口处理妥当。
"The visible wounds are easy to deal with. It's the invisible ones that are trickier."
（看得见的伤好处理。看不见的，才更麻烦。）
她轻声说。
"...Funny. Keegan said the same thing once."
（……真巧，Keegan和你说过一样的话。）
安娜观察了你一会，微笑道，
"Mentioning Keegan... you seem much more relaxed."
（提起Keegan……你看起来放松多了。）
你一怔，下意识摸了摸下巴。这又触及了另一处隐秘。你笑了笑，不再多言。
……
体检按流程走完，一切都算的上顺利。
当看到Ghost无恙的出现在走廊尽头，朝你们稳步走来时，所有人都悄悄松了口气。他的检查结果颇为乐观，内脏并无受损，不适的症状大约是强冲击力下的软组织挫伤与肋间肌肉的急性应激。
你们在走廊集合，等待Price签核最后的文件。
安娜出来了，拍了拍手里一摞报告，
"All clear on the basics. Congratulations. Fatigue and stress responses are within normal limits. Get some proper rest."
（基本检查都没问题，恭喜各位。疲劳和应激反应在正常范围内，回去好好休息。）
她盯向躲在几人最后面的Soap,
"And report any discomfort immediately for a follow-up. Understood, Sergeant Soap?"
（有任何不适随时找我复诊，你听到了吗，Soap中士？）
Soap缩了缩，嘿嘿干笑，
"Aye, aye, Doc. Loud and clear."
（当然当然，收到了，医生。）
随后Price向大家宣布解散，照例取消了次日的晨训。
安娜朝你走过来，提议道，
"You seem in better shape than last time. How about a day off? Join me for a trip into town?"
（看你这次状态比上次好，约个休息日，陪我出去逛逛？）
可你脑子里堆满了等待处理的战后报告、通讯日志分析、设备维护清单……
"Uh, I really need to clear my backlog first. I'm afraid..."
（呃，不过我得先处理完积压的工作，恐怕……）
"The work's never done, Specialist."
（工作可永远处理不完，专家。）
Price凑过来开口了，打断了你的推脱，他抱着手臂，笑道，
"Balance. Keeps the mind sharp. Weekend's in three days. A bit of downtime won't hurt."
（劳逸结合，才能保持头脑敏锐。三天后就是周末，放松一下不是坏事。）
不远处的Soap来劲了，
"...Did I just hear 'weekend'?"
（……我是不是听到了‘周末’？）
"Girls' day out. No boys allowed."
（女孩约会，不带男人。）
安娜笑道。
"Aye, sure, you enjoy."
（当然当然，你们去。）
Soap连忙摆手，压根也没想和你们掺和，他趁机向Price申请，
"Boss, weekend leave for the lads too, yeah?"
（头儿，周末也给我们批个外出呗。）
他用胳膊肘示意了下自己和Ghost。
"Your reports,"
（你的报告，）
Price瞥了他一眼，
"On my desk before Friday. Or your ’balance’ is the mess hall and briefing room right here."
（周末之前，放我桌上。要不你的‘逸’在基地食堂和会议室‘结合’就好了。）
"That's not fair!"
（这不公平！）
Soap叫道，一边给Ghost使眼色，
"Ghost, back me up here! Don't just stand there while Price plays favorites. Weekend plans are on you, mate."
（Ghost，你就眼睁睁的看着Price搞双标，快说句话哥们，周末之行靠你了。）
"Didn't say I was going. I've got work. Johnny ."
（我没说我要出去，我有工作，Johnny。）
安娜给Soap浇上最后一盆冷水，
"Don't worry, we won't force your Captain to play favorites and break unit cohesion. I can handle off-duty leave requests just fine."
（放心，不会麻烦你们队长搞队内双标破坏团结，非工作日的外出申请，我还是能搞定的。）
她挑眉，点了点自己‘特战医疗总负责人’的工作牌。
"Or... join the sisterhood?"
（或者……加入姐妹会？）
你笑着对Soap发出诚挚邀请。
"Think I'll pass, thanks... sis."
（还是不了，谢谢，姐妹。）
他往Ghost身后躲了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