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寒意刺骨。他望着窗外微露的鱼肚白,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愤怒。刘一手,幽冥司,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毁掉朕的江山?让天下人为你们陪葬?
不!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来人!”皇帝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火焰,“拟旨,召京营指挥使、五军都督府左右都督、锦衣卫指挥使即刻入宫见朕!还有,让西苑那边,不计一切代价,救醒卫傅葛!朕需要他!”
坤宁宫
天刚蒙蒙亮,挽春便被门外侍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侍卫奉冯保之命,送来数大桶密封的清水和一批新鲜食材,并传达了皇帝口谕:即日起,坤宁宫一应饮食用水,皆用此水,原有水源废弃。宫人不得随意出入,亦不得接触外来物品。
邱莹莹闻讯,心知不妙。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专门送水,定是宫中水源出了问题!联想到昨夜异常的动静,以及太后宫中传来的模糊消息(有宫人试图传递只言片语,被侍卫拦下),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挽春,悄悄问问送水的侍卫,外面……是否有人生病?尤其是慈宁宫那边。”她低声道。
挽春会意,借着接收清水的机会,塞给领头侍卫一小锭银子,低声询问。侍卫面露难色,但掂了掂银子,又看看左右,极快地说了一句:“慈宁宫有几人突发急病,发热起疹,陛下已封锁宫门。娘娘千万保重,只用送来的水。”说完便匆匆离去。
邱莹莹闻言,手脚冰凉。慈宁宫!又是太后!这次竟是多人同时发病!是疫症?还是……毒?
若是毒,能通过水源让多人同时中毒,这该是何等庞大而丧心病狂的计划!刘一手,他这是要拉整个皇宫,甚至整个京城陪葬吗?
她立刻下令,将送来的清水再次用银针、自养的雀鸟反复测试,确认无误后,才允许使用。又命挽春、拂冬将宫中所有容器清洗干净,换上新水。稷儿的一切,更是亲力亲为,不敢假手他人。
然而,恐惧的阴影,依旧笼罩下来。她能防住水源,可空气呢?接触呢?那些无孔不入的毒,真的能防住吗?
京城·清晨
恐慌比想象中来得更快。天刚亮,京城各处便开始陆续出现类似症状的病人。起初是东城一处大杂院,数名百姓同时发热呕吐,身上起红疹。接着是南城一条街巷,西市几家店铺……症状相似,发病集中,且都与使用公共水井有关。
流言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井水有毒!”“瘟神降世!”“皇宫里也死人了!”各种骇人听闻的说法不胫而走。百姓惊慌失措,开始抢购粮食、药材,围堵水井,甚至爆发了小规模的骚乱。五城兵马司的官兵疲于奔命,弹压混乱,隔离病患,但面对不断增多的病人和恐慌的人群,显得捉襟见肘。
消息雪片般飞入皇宫。皇帝看着奏报,面沉如水。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刘一手不仅对宫中下手,更对全城百姓投毒!此毒发作快,症状烈,且有传染之象(实际是通过共同水源),若不及时控制,京城必将大乱!
“陛下,太医院初步查验病患症状与饮水,怀疑是中了某种混合性热毒,毒性猛烈,但暂时无法确定具体毒物,亦无对症解药。只能先用常规清热解毒方剂缓解,但效果甚微。”冯保禀报,声音沉重。
“宁杨白那边呢?卫傅葛如何?”皇帝问。
“宁副院使已用‘赤血竭’为主药,配出解方,卫大人服下后,呕出黑血,气息稍稳,但依旧昏迷。宁副院使说,此解方或许对‘血瘟’之毒也有参考,但需拿到毒水样本详加分析,并需知晓‘血瘟’完整配方,方能尝试破解。而且,‘赤血竭’数量有限,卫大人所用已耗去大半库存。”
“血瘟……”皇帝念着这个可怖的名字,“刘一手是想用全城百姓的命,来要挟朕!去,告诉宁杨白,朕会设法弄到毒水样本。让他不惜一切代价,研制解药!需要什么,朕给什么!另外,传令太医院,集中所有力量,参照宁杨白的思路,全力攻关!还有,张贴皇榜,悬赏能解此毒者,赏万金,封爵!”
“是!”
“还有,”皇帝眼中闪过决绝,“派人,去‘请’刘一手。不必遮掩了,直接去他别庄。告诉他,朕要见他。若他不来……就把他别庄,连同里面所有人,给朕夷为平地!朕倒要看看,是他的毒狠,还是朕的刀快!”
“陛下,此举恐逼其狗急跳墙……”
“朕已经不在乎了!”皇帝低吼,“他用全城百姓的命来赌,朕就跟他赌到底!看他敢不敢让他的毒,把他也一起毒死!快去!”
冯保不敢再劝,领命而去。他知道,皇帝已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西苑密室
宁杨白收到了从宫中、宫外不同水源取得的毒水样本,以及部分病患的详细症状记录。他废寝忘食,反复测试、分析。毒水银针不验,但以活鼠试之,不过半日便出现发热、红斑、溃烂症状,与“血瘟”描述一致。此毒复杂霸道,远非“腐心瘴”可比。
他尝试用已知的解毒思路,结合“赤血竭”的特性,推演解方。但“赤血竭”本身也是剧毒,用量稍大便是毒药。他需要一味药性中和、又能增强解毒效用的“佐使”之药。他想到了“金线重楼”,但此物无存。还有什么可以替代?
他翻阅着有限的医书,回想看过的所有前朝秘档。忽然,一段关于南疆蛊毒与奇药相生相克的记载映入脑海。其中提到,“血瘟”之毒,性热而燥,蚀人精血。而南疆有一种名为“寒潭幽兰”的奇花,性极寒,生于至阴寒潭之畔,可中和热毒,滋养阴血。此花与“赤血竭”一寒一热,一补一泄,或可成解“血瘟”之关键!
然而,“寒潭幽兰”比“金线重楼”更为罕见,只存在于南疆最深处的瘴疠之地,中原绝无仅有。刘一手手中可能有“赤血竭”,但“寒潭幽兰”……他会有吗?即使有,他又怎会交出?
宁杨白陷入绝望。没有“寒潭幽兰”,仅靠“赤血竭”和寻常药材,根本解不了“血瘟”!难道,真要看这满城百姓,包括宫中众人,毒发身亡吗?
不!一定还有办法!他强迫自己冷静,重新审视所有症状和毒水分析结果。既然毒是人为配制,就必然有破解之道。刘一手用毒,喜欢利用药物相生相克。“血瘟”会不会也有某种“生克”之物,就在常见药材之中,只是未被发现?
他再次投入忘我的研究。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过一刻,就有更多人毒发,距离死亡更近一步。
刘一手别庄
皇帝的“邀请”以最强势的姿态送达。大队禁军包围了别庄,刀出鞘,箭上弦。庄内死寂,仿佛空无一人。
带队将领宣读圣旨,命刘一手即刻入宫见驾。庄门缓缓打开,刘一手独自一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出来,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笑容。
“劳烦将军了。老夫腿脚不便,还请备轿。”他慢悠悠道,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宴会。
将领皱眉,但皇帝旨意是“请”,他只能命人备轿。刘一手上了轿,轿帘垂下,隔绝了外界视线。队伍押送着轿子,缓缓向皇宫行去。
轿中,刘一手闭目养神,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皇帝终于坐不住了。好戏,才刚刚开始。宫里的“那位”,也该动手了吧?
皇宫·太和殿前
刘一手的轿子直接被抬到了太和殿前的广场。皇帝焉孔咏一身明黄龙袍,端坐在临时设于丹陛上的龙椅中,冯保及一众御前侍卫、太监肃立两旁。广场四周,禁军林立,杀气腾腾。
轿帘掀起,刘一手缓缓下轿,对着丹陛上的皇帝,随意地拱了拱手:“草民刘一手,参见陛下。不知陛下急召草民这行将就木的老朽前来,所为何事?”
“刘一手,”皇帝的声音冰冷,响彻广场,“京城突发疫病,百姓死伤,宫中不宁。朕听闻,你精通药理,尤善解毒。特请你来,为朕,为这满城百姓,解此‘血瘟’之毒。”
刘一手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直视皇帝,忽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陛下说笑了。草民一介布衣,早已不问世事,何德何能,解此奇毒?此乃天灾,或是人祸,陛下当问天道,问人心,问……这三十年来,到底亏欠了谁,才招致如此报应?”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挑衅与暗示。皇帝眼中杀机毕露:“刘一手!朕没空与你打机锋!解药交出来,朕或可饶你全尸。否则,朕诛你九族,将你挫骨扬灰!”
“诛九族?”刘一手嘿嘿冷笑,“草民孑然一身,何来九族?挫骨扬灰?草民早已是将死之人,何惧之有?陛下,您真的以为,控制住草民,就能得到解药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疯狂的快意:“‘血瘟’之毒,无药可解!除非,以‘赤血竭’为君,‘寒潭幽兰’为臣,佐以十八味珍稀药材,炼制七七四十九日,方成解药!而‘寒潭幽兰’,普天之下,只有南疆绝地尚有生长,中原早已绝迹!陛下,您来不及了!哈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令人毛骨悚然。皇帝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抓住龙椅扶手。无药可解?寒潭幽兰绝迹?刘一手这是要同归于尽!
“不过,”刘一手笑声戛然而止,目光阴冷地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皇帝脸上,压低了声音,用只有近前几人能听到的音量道,“若陛下肯答应草民三个条件,草民或许……可以指出一条明路。”
“说。”皇帝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
“第一,立刻释放万贵妃(万庶人)侄女,现任浣衣局婢女万灵儿,恢复其宗室身份,厚加抚恤。”
“第二,为三十年前‘冤死’的丽妃娘娘平反,追封厚葬,并将谋害丽妃的真凶——已故的孝贞皇后(皇帝生母)的恶行,公告天下!”
“第三,”刘一手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怨毒与仇恨,一字一句道,“请陛下,下罪己诏,自承失德,致天降灾厄,然后……禅位于有德之人!比如,流落民间、素有贤名的前太子遗孤!”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凝固。冯保等人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疯狂的老者。这已不是谈判,这是逼宫!是谋逆!
皇帝怒极反笑,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刘一手:“好,好得很。刘一手,朕今日才算真正认识你。你不是要报仇,你是要颠覆朕的江山,复辟你的前朝美梦!”
“是又如何?”刘一手昂首,毫无惧色,“这江山,本就不是你焉家的!是你们篡夺而来!三十年了,该还了!”
“朕的江山,是太祖皇帝马上得来,是列祖列宗兢兢业业守来!岂容你这等魑魅魍魉觊觎!”皇帝厉喝,“来人!将这逆贼给朕拿下!凌迟处死!”
“陛下且慢!”刘一手猛地从袖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和一个漆黑的铁球,“此乃‘幽冥雷火’,内藏剧毒火药,一旦引爆,方圆十丈,人畜皆亡,毒烟弥漫,此处所有人,包括陛下您,都别想活!草民烂命一条,能拉陛下和这么多贵人陪葬,值了!”
侍卫们投鼠忌器,不敢上前。皇帝死死盯着刘一手手中的“幽冥雷火”,脸色变幻。他毫不怀疑这老疯子真的敢同归于尽。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对峙时刻,一个尖细惊慌的声音从后宫方向传来,由远及近:“陛下!陛下!不好了!太子……太子殿下突发高热,身上起红疹,昏迷不醒了!”
如同晴天霹雳,轰然炸响在皇帝心头!稷儿!连稷儿也中毒了?!
刘一手闻言,放声狂笑,笑声中充满得意与怨毒:“听见了吗?陛下!连您的太子,您唯一的嫡子,也中了‘血瘟’!这就是报应!是你们焉家欠下的血债!现在,您还要杀我吗?杀了我,世上就再无人知道如何缓解此毒,您的太子,还有这满城百姓,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哈哈哈……”
皇帝身躯晃了晃,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冯保慌忙扶住。他看向狂笑的刘一手,又看向后宫方向,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绝望、愤怒,以及……一丝冰冷的决绝。
稷儿……他的儿子……还有这江山,这百姓……
不!他绝不认输!绝不向这等奸邪屈服!
“刘一手,”皇帝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你以为,你用毒控制太子,控制百姓,就能逼朕就范?你错了。”
他猛地推开冯保,挺直脊梁,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刘一手:“朕是天子!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朕的江山,朕的子孙,朕的百姓,自有天佑!岂是你这等宵小用些下作毒物所能撼动!”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广场,对着皇宫,对着整个京城,发出雷霆般的怒吼:
“传朕旨意!逆贼刘一手,勾结前朝余孽,投毒谋害太子、太后、荼毒百姓,罪大恶极,天理难容!即刻起,诛其九族!凡与其勾结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格杀勿论!京城疫病,乃奸人所为,非是天灾!朕,将与百姓共度时艰!太医院,举国之力,研制解药!凡有能献解药或良方者,封万户侯,世袭罔替!”
“至于太子,”皇帝目光望向坤宁宫方向,眼中闪过痛楚,却更显坚定,“朕相信,上天有好生之德,朕的皇儿,定能逢凶化吉!而你这逆贼——”
他猛地指向刘一手,声音斩钉截铁:“朕不会杀你。朕要你活着,亲眼看着你的毒计被破,看着你的同党伏诛,看着朕的江山,稳如泰山!给朕拿下!押入天牢,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接近,亦不许他死!”
“陛下!”刘一手又惊又怒,没想到皇帝竟如此决绝,宁肯玉石俱焚也不妥协。他猛地就想点燃“幽冥雷火”!
“嗖!”一支弩箭破空而至,精准地射穿了他拿着火折子的手腕!火折子脱手飞落。紧接着,数名大内高手如鹰隼般扑上,瞬间制住刘一手,夺下“幽冥雷火”。
出手的,是一直隐在暗处的龙骧卫神箭手。
刘一手被死死按在地上,犹自嘶声厉吼:“焉孔咏!你不得好死!你的儿子会死!全城的人都会死!你们焉家的江山,注定要亡!亡——!”
“堵上他的嘴!押下去!”皇帝厉声下令,看也不看疯狂挣扎的刘一手,转身,大步向后宫走去,步伐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
“摆驾……坤宁宫!”
第八十六章破晓之前(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