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沉默的守护(上)
坤宁宫·绝境
皇帝驾临坤宁宫时,东宫偏殿已然乱成一团。太子稷儿被安置在暖阁内,小小的身子蜷在锦被中,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额头烫得吓人。身上已现出点点红疹,呼吸急促而微弱。乳母赵氏跪在榻边,以泪洗面,几个太医围着束手无策,面色惨白如纸。
邱莹莹坐在榻沿,握着儿子滚烫的小手,脸色比昏迷的稷儿还要苍白,背脊却挺得笔直,如同寒风中不肯折断的玉竹。听到皇帝脚步声,她缓缓抬眸,眼中已无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冰封的火焰。
“陛下。”她欲起身行礼,被皇帝按住肩头。
“稷儿如何?”皇帝声音沙哑,目光落在儿子病容上,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高热,红疹,昏迷,与宫外所报‘血瘟’症状一致。”邱莹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太医用了清热解毒的方子,无效。宁院判先前留下的解毒思路,也试了,但缺了关键的‘寒潭幽兰’,药力不足,压制不住毒性。”
她每说一句,皇帝的心就沉一分。连宁杨白都束手无策吗?
“刘一手被朕拿下了。”皇帝道,目光复杂地看着邱莹莹,“但他咬死无解药,除非朕答应他三个荒唐条件。朕……不会答应。”
“臣妾明白。”邱莹莹垂下眼帘,指尖却微微收紧,掐入掌心,“陛下是天子,江山社稷为重。稷儿……是臣妾的儿子,亦是陛下的嫡子,大齐的储君。他的命,与这江山绑在一起。陛下不必因他一人,而向奸邪妥协。”
这话说得理智而冷酷,却让皇帝心头剧震。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那强撑的镇定下,是怎样一种剜心剔骨的痛?她是在告诉他,她理解他的为难,甚至……准备好了接受最坏的结果。
不!他绝不允许!绝不允许他的嫡子,他寄予厚望的太子,就这样毁在奸人毒计之下!
“皇后放心,”皇帝握住她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丝力量与温度,“朕已倾举国之力,搜寻解药。宁杨白仍在钻研,卫卿……卫卿虽昏迷,但或许留有线索。天无绝人之路,稷儿吉人天相,定能挺过此劫。”
“谢陛下。”邱莹莹轻轻抽回手,重新握住稷儿的小手,目光再不离开儿子分毫。此刻,任何安慰都苍白无力,她只要儿子醒来。
皇帝看着她孤绝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愧疚、痛惜与无力感的复杂情绪。他曾疑她,疏远她,甚至软禁她。可当大难临头,她依旧冷静地站在他身边,与他共担这江山之重,甚至……做好了牺牲骨肉的准备。
这样的皇后,他焉孔咏何其有幸,又何其……亏欠。
“朕会加派太医,用最好的药。需要什么,直接告诉冯保。”皇帝最后看了儿子一眼,转身离去。他不能在此久留,他是皇帝,外面有摇摇欲坠的江山,有惶惶不安的臣民,有无数亟待决断的大事。
走出坤宁宫,寒风扑面,带着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气。皇帝深吸一口气,对紧随其后的冯保道:“传朕旨意,召在京所有三品以上官员、宗室亲王,即刻入宫,于太和殿前候旨。朕要……御门理事。”
“是。”冯保应下,犹豫道,“陛下,太子殿下那边……”
“照看好皇后和太子。有任何消息,立刻来报。”皇帝顿了顿,“还有,让林武庚来见朕。”
东宫·侍卫值房
林武庚接到冯保口谕时,刚刚换下岗。他今年二十有五,出身寒微,因武艺出众、性情沉稳,三年前被选入东宫侍卫,后因在几次太子遇险时表现突出,渐得提拔,如今已是东宫卫率副统领之一,专门负责太子近身护卫。
他身材高大挺拔,面容是那种长期在日晒风吹下形成的麦色,五官端正,不算英俊,但眉宇间有一股沉稳坚毅之气。一双眼睛格外明亮锐利,习惯性地微微眯着,仿佛总在审视周围环境,确保万无一失。话不多,甚至有些木讷,但执行命令从不打折扣,是东宫侍卫中公认的可靠之人。
听闻皇帝召见,他心中微凛。太子中毒,坤宁宫昨夜遇刺,整个皇宫风声鹤唳,陛下此刻召他一个东宫副统领,所为何事?是追究护卫不力之责,还是……
他迅速整理甲胄,摸了摸腰间佩刀,确认无误,跟着传旨太监快步前往养心殿。路过坤宁宫时,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紧闭的宫门。昨夜大火虽被扑灭,但焦黑痕迹犹在,空气中弥漫着烟熏火燎与淡淡血腥气。不知皇后娘娘……是否安好?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被他强行压下。他是臣,是侍卫,皇后是君,是国母,不是他能僭越关心的对象。可三年前那个春日午后,他第一次远远见到新册封的皇后,在御花园中牵着年幼的太子散步,阳光洒在她明黄的宫装上,侧脸温柔,笑意清浅,那一幕不知为何,就深深印在了他心底。从此,守护东宫,守护太子,便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职责,甚至……带着一份难以言说的、隐秘的虔诚。
他知道这是大不敬,是痴心妄想。所以他用最严苛的军纪约束自己,用最沉默的态度掩盖所有情绪,只将这份不该有的心思,化作对职责十二万分的尽心,对东宫一丝不苟的守护。皇后或许从未注意过他这个卑微的侍卫,但他愿意用这种方式,默默守护她所在意的一切。
踏入养心殿,浓重的药味与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皇帝端坐御案后,面色疲惫,眼中布满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如鹰,落在他身上。
“臣东宫卫率副统领林武庚,叩见陛下。”林武庚单膝跪地,声音沉稳。
“平身。”皇帝审视着他,“林武庚,朕记得你。三年前太子学步跌落假山,是你飞身扑救,左臂骨折。去年秋狩有刺客惊驾,也是你率先护卫太子车驾,身中两箭。朕曾赏你金银,你推说分与阵亡同袍家眷,只求一副更好的铠甲。”
“陛下记性超群,臣愧不敢当。护卫太子,乃臣本分。”林武庚垂首道。
“本分……”皇帝缓缓道,“如今太子身中奇毒,命在旦夕。坤宁宫昨夜又遇袭,皇后受惊。你这东宫副统领的‘本分’,可曾尽到?”
林武庚心头一紧,再次跪倒:“臣护卫不力,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
“朕若要治你的罪,此刻你已在天牢。”皇帝声音转冷,“朕召你来,是要你再尽一次‘本分’。太子需绝对安全的环境静养,皇后亦需周全保护。朕信不过旁人。从即刻起,由你全权负责坤宁宫及东宫偏殿守卫。人手,朕从龙骧卫拨一队精锐给你。但你要记住——”
皇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如炬:“太子的命,皇后的安危,朕交到你手里。若再有任何闪失,不必等朕治罪,你便自裁以谢天下吧。明白吗?”
一股沉甸甸的压力与使命感瞬间压在林武庚肩头。他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躲闪,只有一片磐石般的坚定:“臣,林武庚,以性命起誓!必竭尽所能,护卫娘娘与殿下周全!若有不测,臣当自戕于宫门之前!”
“好。”皇帝点头,“去吧。记住你的誓言。”
“臣告退!”
林武庚退出养心殿,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陛下将如此重任交付于他,是信任,更是生死考验。太子中毒,源头未明,敌在暗处,坤宁宫刚经袭击,人心惶惶……这担子,重逾千斤。
但他心中没有畏惧,只有一股熊熊燃烧的决心。守护她,守护太子,这是他毕生所愿。如今机会就在眼前,纵是刀山火海,他也绝不退缩!
他大步走向龙骧卫驻地,点齐人手,重新布置坤宁宫与东宫偏殿的防卫。每一处岗哨,每一班轮值,每一条进出通道,甚至宫墙的高度、树木的阴影、水井的位置,他都亲自勘察,反复推敲,务求滴水不漏。他挑选的侍卫,皆是背景干净、家世清白、无复杂人际者,且严令不得与任何非指定宫人交谈,饮食由专人统一配送,互相监督。
布置完毕,他亲自守在坤宁宫正殿门外,如同最忠诚的石像。隔着厚重的殿门,他仿佛能感受到里面那位女子沉重的心跳与压抑的呼吸。皇后娘娘……此刻定是心如刀割吧。他恨自己不能为她分担丝毫,只能在此,用这种方式,为她筑起一道血肉屏障。
坤宁宫内
邱莹莹对殿外防卫的变动略有察觉。新来的侍卫更加肃穆沉默,行动间带着一股训练有素的凌厉杀气,与原先的宫廷侍卫气质迥异。为首的统领她认得,是东宫那个姓林的副统领,似乎叫林武庚。此人她有些印象,沉默寡言,但几次太子有险,他都冲在最前,是个实心用事之人。皇帝将他调来,可见对眼下局势的忧虑之深。
她无暇多想。稷儿的状况,在服用了宁杨白调整后的方子(以仅存的微量“赤血竭”为主,辅以数味吊命珍药)后,高热暂退了些许,但依旧昏迷,红疹未消,气息微弱。太医说,这只是暂时压制,若再无有效解药,毒性反扑,只会更猛。
时间,一分一秒都在吞噬希望。
“娘娘,您歇会儿吧,奴婢守着殿下。”挽春红着眼劝道。皇后已一天一夜水米未进,就这么枯坐在榻前,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邱莹莹摇摇头,目光不离稷儿:“本宫不累。挽春,你去看看,宁院判那边……可有什么消息?还有,卫大人醒了没有?”
挽春抹泪:“冯公公方才悄悄递了话,说宁院判仍在苦思,尚未有突破。卫大人那边……还是老样子。”
最后一线希望,似乎也渺茫起来。邱莹莹闭了闭眼,将喉头涌上的腥甜强行压下。不能倒,绝不能倒。稷儿还需要她。
殿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是换防的侍卫。透过窗纸,能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在廊下伫立,如松如岳,一动不动。是那个林武庚。他倒是尽职,亲自守在外面。
邱莹莹心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念头:若这宫中之人,皆能如他般,只知恪尽职守,不生妄念,或许就不会有今日之祸了。可惜,人心叵测,欲壑难填。
深夜·林武庚的警觉
子时,万籁俱寂。坤宁宫内外,只有巡逻侍卫极轻的脚步声与更漏滴答。林武庚按着刀柄,目光如电,扫视着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多年侍卫生涯,让他练就了野兽般的直觉。此刻,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太静了。静得反常。连虫鸣都听不到一声。空气中,似乎飘着一缕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与白日里宫中弥漫的药味、焦味混杂,不易察觉,但他敏锐的鼻子还是捕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