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破晓之前(下)
京城·暗夜毒谋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三条黑影如夜枭般分别潜至京城东、南、西三处最大的公用水井旁。井台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值守的老更夫蜷在角落打盹,对即将降临的灾难毫无所觉。
黑影取出特制的皮囊,将其中粘稠暗红、散发着诡异甜腥气的浆液,无声无息地倾入井中。“血瘟”之毒,遇水即溶,无色无味,迅速顺着地下水流,渗入纵横交错的京城供水网络。
与此同时,另一道更为矫捷的黑影,借着宫中换防的间隙,潜入御花园深处,将最后一囊毒液,注入了引太液池活水而成的、供应大半个内廷用水的“澄源渠”源头。
毒计已成。只需三日,毒性便会通过日常饮食用水,悄无声息地侵入成千上万人的身体。十日之内,若无解药,京城将成人间炼狱,皇宫亦难幸免。
黑影完成任务,迅速遁入黑暗,如从未出现过。只有那几口深井与御花园的活水,在月色下兀自流淌,带着致命的杀机,奔向无知无觉的黎明。
西苑·澄心斋
卫傅葛的伤在太医精心调理下,已好了七八分。但他心中的不安却与日俱增。皇帝虽将他保护于此,也采纳了他的名单,加紧布置,但刘一手及其背后的幽冥司绝非易与之辈,他们隐忍三十年,一朝发动,必是雷霆万钧、不留余地的杀招。皇帝明面上的加强戒备、排查眼线,真的能防住那些无孔不入的毒计吗?
他披衣起身,走到案前,再次铺开京城与皇宫的简要舆图,目光在上面逡巡。刘一手若想造成最大恐慌、最大混乱,甚至逼迫皇帝就范,会从何处下手?下毒?刺杀?制造天灾人祸的假象?
下毒……卫傅葛心头猛地一跳。刘一手最擅长的是什么?用毒!且是罕见奇毒!三十年前他能偷走包括“鸠羽红”、“赤血竭”在内的一批禁药,三十年后,他手中掌握的毒药,只怕更多、更诡!对方若在京城水源、或宫中饮食中大规模下毒……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若真如此,后果不堪设想!必须立刻提醒皇帝!
他正要唤人,忽觉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胸口发闷,喉头腥甜。他扶住桌案,强行压下不适。是旧伤未愈,还是……他猛地想起晚膳时喝的那盏参茶,味道似乎与往日略有不同,当时只道是厨下换了炮制方法,未曾在意。
难道……这西苑澄心斋,也并非铁板一块?刘一手的势力,竟已渗透至此?
他强撑着走到门边,想唤侍卫,却发现门外寂静得反常。平日轮值的侍卫脚步声、低语声,此刻全无。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来人……”他刚发出嘶哑的声音,房门便被无声推开。进来的不是侍卫,而是一个身着低级太监服饰、面容平凡的中年人。此人眼神木然,行动间却透着诡异的协调感。
“卫大人,夜深了,该歇息了。”太监声音平板,一步步逼近。
卫傅葛后退,背靠墙壁,手悄悄摸向袖中暗藏的短刃(养伤期间冯保所赠,以备不测)。“你是何人?外面的侍卫呢?”
“侍卫们累了,都睡了。”太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刘公公有请,请卫大人移步,有些旧事,想与大人聊聊。”
刘公公?刘一手果然在宫中有内应!而且能调动西苑的人!卫傅葛心念电转,皇帝安排此处,本为绝密,此人能来,要么是皇帝身边有极高层的叛徒,要么……此人根本就是幽冥司的顶尖易容高手,冒充太监混入!
“若本官不去呢?”卫傅葛握紧短刃,试图拖延时间,期待冯保或其他皇帝亲信能察觉异常。
“那便只好……请卫大人长眠于此了。”太监眼中凶光一闪,身形如鬼魅般欺近,手中寒芒乍现,直刺卫傅葛心口!
卫傅葛虽年迈且有伤,但早年也曾习武,临危不乱,侧身避过致命一击,手中短刃反撩对方手腕。然而对方武功极高,变招奇快,手腕一翻,避开短刃,另一只手已如毒蛇般扣向卫傅葛咽喉!
眼看就要命丧当场,窗外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哨!紧接着,数道劲风破窗而入,是弩箭!刺客太监反应极快,舍了卫傅葛,挥袖卷落射向自己的弩箭,但也被逼退数步。
“保护卫大人!”低喝声中,数名黑衣侍卫破门而入,刀光霍霍,将刺客太监围在当中。为首一人,正是冯保的心腹干将。
原来冯保终究不放心,暗中在澄心斋外布置了第二重暗哨。方才察觉内部守卫异常寂静,立刻发信号强攻。
刺客太监见事不可为,厉啸一声,猛地掷出数枚黑丸。黑丸落地炸开,浓烟滚滚,带着刺鼻气味。众侍卫慌忙掩面。待烟雾稍散,刺客太监已不见踪影,只留地上一小滩黑血和几片碎裂的衣角。
“追!他受了伤,跑不远!”侍卫头领急道,分派人手追击,又留人护卫卫傅葛。
卫傅葛惊魂未定,扶墙喘息,胸中烦闷欲呕的感觉更重。他猛然想起,方才那刺客太监掷出的黑丸,炸开的烟雾气味……似乎与当年卷宗中记载的、幽冥司一种用于脱身的“毒瘴弹”相似!此毒瘴吸入少许,便会头晕胸闷,若不解毒,十二个时辰内心肺衰竭而亡!
“快……快取清水,捂住口鼻!烟雾有毒!”卫傅葛急道,自己也慌忙以袖掩鼻。然而为时已晚,他已吸入不少,此刻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倒地。
“卫大人!”
养心殿
冯保接到西苑急报,脸色大变,匆匆入内禀告皇帝。焉孔咏闻听卫傅葛遇刺、中毒昏迷,又闻疑似幽冥司刺客现身西苑,眼中寒光暴射,一拳砸在御案上:“好!好个刘一手!好个幽冥司!竟将手伸到朕的西苑,伸到朕的眼皮子底下来了!”
“陛下息怒!卫大人已由太医救治,但所中之毒诡异,太医一时难以化解。刺客虽受伤遁走,但西苑已加强戒备,正在全力搜捕。”冯保伏地道,“奴才失职,请陛下治罪!”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问罪的时候。卫卿不能有事。传朕口谕,集中太医院所有精锐,务必救醒卫傅葛!另外,通知宁杨白,将卫卿所中症状详细告知,让他速拟解毒之法!”
“是!”冯保领命,又道,“陛下,西苑遇袭,说明对方已知陛下布局,甚至可能知晓卫大人手中证物。他们狗急跳墙,接下来恐怕……”
“朕知道。”皇帝打断他,目光投向殿外沉沉夜色,“他们越是疯狂,说明离真相越近,也离末日越近。传令下去,京城九门戒严,许进不许出。五城兵马司、顺天府、锦衣卫,全部出动,全城搜捕可疑人物,尤其是与刘一手、幽冥司特征相符者。宫中各处水源、厨房,立即秘密查验,取样送太医院,用银针、活物反复测试,一丝异常都不能放过!”
“奴才遵旨!”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京城与皇宫如同庞大的机器,在深夜中轰然启动,散发出肃杀紧张的气息。然而,所有人都不知道,致命的毒液,已悄然混入水源,正随着黎明的到来,流向千家万户,流向宫闱深处。
慈宁宫
太后在宁杨白的方子调理下,二次中毒的症状暂时被压制,但人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皇帝加派了心腹太医和侍卫,但太后的情况,依然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她若在此刻薨逝,对皇帝、对朝局的打击,将是致命的。
坤宁宫
邱莹莹对外界的天翻地覆一无所知。她只是敏锐地感觉到,宫中的气氛在深夜之后,变得异常凝重。巡逻侍卫的频率增加了数倍,脚步声沉重而急促。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模糊的呼喝与奔跑声。挽春试图出去打听,被侍卫冰冷而坚决地拦回。
“娘娘,恐怕出大事了。”挽春忧心忡忡。
邱莹莹站在窗前,望着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的庭院,心中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卫傅葛说的“大变在即”,难道就是今夜?是什么样的大变,能让皇宫如临大敌?
她转身,走到熟睡的稷儿榻前,轻轻抚摸儿子柔软的额发。无论外面如何狂风暴雨,她必须为儿子撑起一片安宁的天空。
西苑·另一处密室
宁杨白被秘密带到了这里。环境比演武堂密室更好,甚至有简单的医疗用具和更多医书。带他来的侍卫只说是奉陛下密旨,让他在此研读医术,并未多言。但他从侍卫凝重警惕的神色,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明白外面定然发生了极其严重的事情。
不久,冯保亲自到来,面色沉郁,将卫傅葛遇刺中毒的详细症状,以及那“毒瘴弹”可能的来历,告知了宁杨白。
“宁副院使,陛下有旨,命你务必设法救醒卫大人。卫大人所中之毒,疑似幽冥司秘制‘腐心瘴’,中毒者初时头晕胸闷,继而昏迷,十二个时辰内心肺腐坏而亡。太医院诸太医皆束手无策。你曾深入研究前朝禁药与毒理,或有一线生机。需要什么药材、器械,尽管开口,但必须快!”冯保语速极快。
宁杨白心中一沉。卫傅葛也出事了!还中了如此歹毒的“腐心瘴”!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忆看过的所有关于幽冥司和南疆奇毒的记载。“腐心瘴”之名他确有印象,其毒瘴由数种罕见毒草混合炼制而成,解药也需对症下药,且需一味极其重要的药引——“金线重楼”的根须。此物生于南疆绝壁,与“赤血竭”生长环境相近,同样稀少。
“冯公公,此毒解药需‘金线重楼’。此物稀少,宫中可有储备?”宁杨白急问。
冯保摇头:“从未听闻。可能……刘一手手中有。”
宁杨白心往下沉。刘一手手中或许有,但怎么可能拿来救卫傅葛?没有药引,纵有解方,也是徒劳。他沉思片刻,道:“或许……可以‘赤血竭’替代。‘赤血竭’与‘金线重楼’药性有相通之处,且毒性猛烈,以毒攻毒,或可一试。但用量需极其精准,稍有不慎,便是雪上加霜。且需要知晓卫大人所中‘腐心瘴’的具体配方,方能调整‘赤血竭’的用量与配伍。”
“赤血竭……”冯保沉吟,“此物或许刘一手手中也有。但配方……”他忽然想起什么,“卫大人昏迷前,曾奋力写下几个字……”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染血的纸条,上面是卫傅葛颤抖而模糊的字迹:“毒……烟……似含……鬼吻花……断肠藤……”
鬼吻花!断肠藤!宁杨白眼中一亮!这正是“腐心瘴”的两味主毒!有了这个,他就能大致推算出毒方,从而调整以“赤血竭”为主的解药!
“有这两味主毒,下官可尝试推演配方,拟定以‘赤血竭’为君药的解方!但需要立刻拿到‘赤血竭’,并且需要知道卫大人准确的体重、身体状况,以计算用量。还有,下官需亲自为卫大人施针,护住心脉,争取时间!”宁杨白语速飞快。
冯保当机立断:“好!咱家这就去禀明陛下,设法取得‘赤血竭’!卫大人的情况,咱家会让人详细记录送来。宁副院使,你立刻准备!记住,卫大人的命,就系于你手了!”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宁杨白郑重道。这不仅是为了救卫傅葛,更是为了皇后,为了这乱局中一线扳倒刘一手的希望。
刘一手别庄·地底密室
刘一手看着手中刚刚收到的密报,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西苑刺杀虽未成功,但卫傅葛已中“腐心瘴”,若无解药,必死无疑。皇帝慌了手脚,全城戒严,却不知真正的杀招“血瘟”,早已种下。
“师父,京城各处水井、宫中水源,皆已投毒。最迟后日,便会有首批症状出现。”刘魁禀报道。
“很好。”刘一手枯瘦的手指敲击着陶罐,“皇帝现在一定像没头的苍蝇。等‘血瘟’发作,满城恐慌,看他如何应对!是动用禁军屠城隔离?还是开仓放药,却发现无药可解?哈哈哈……”
“只是,师父,”刘魁有些担忧,“‘血瘟’之毒虽烈,但若皇帝不惜代价,封锁消息,强行隔离病患,甚至……焚城,我们……”
“他不敢。”刘一手冷笑,“京城百万生灵,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富商巨贾皆在其中。他若敢屠城或焚城,不用我们动手,天下人就会唾弃他,他的江山立刻分崩离析!他唯一的选择,就是求我,用‘赤血竭’和解药来换!而‘赤血竭’和解药,都在老夫手中!”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更阴毒的光芒:“何况,我们手中,还有一张更大的牌……宫里的‘那位’,应该也快准备妥当了吧?到时候,内外交困,皇帝顾此失彼,才是我们真正收网之时!”
养心殿·黎明前
皇帝焉孔咏一夜未眠。卫傅葛垂危,宁杨白正在竭力施救。全城戒严,搜捕毫无所获。刘一手及其党羽如同蒸发。派去监视刘一手别庄的探子回报,别庄一切如常,刘一手深居简出,毫无异动。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皇帝心中不安愈发浓重。
“陛下,各宫水源、厨房的取样检验已完成,银针试探、活物(鸡、鼠)试饮,暂未发现异常。”冯保回禀,但他眉头紧锁,“只是,太医院几位老太医说,有些奇毒银针不验,对活物的毒性发作也需要时间。为防万一,是否暂时启用各宫储备的干净饮水,并严格控制食材来源?”
皇帝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准。立刻去办。还有,通知皇后、各宫主位,即日起,一应饮食用水,皆由专人从指定安全渠道供应,原有水源暂停使用。若有违抗,以谋逆论处!”
“是!”
冯保正要退下,忽有太监连滚爬爬冲入殿中,面无人色:“陛……陛下!不好了!慈……慈宁宫值守太监和两名试毒的宫人,突然发热呕吐,身上出现红疹!”
“什么?!”皇帝霍然起身,“太后呢?!”
“太后娘娘尚未见异常,但……但伺候汤药的医女也说有些头晕……”太监哆嗦道。
皇帝脸色瞬间惨白。水源!果然是水源!刘一手这个疯子,竟然对宫中水源下毒!连太后都不放过!
“传太医!封锁慈宁宫,所有人不得出入!发病者立刻隔离!还有,立刻彻查宫中所有水源,尤其是慈宁宫用水来源!给朕一寸一寸地查!”皇帝厉声咆哮,胸膛剧烈起伏。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是从太后所在的慈宁宫开始!
“陛下,”冯保声音发颤,“若真是水源被投毒,那恐怕……不止慈宁宫……”
皇帝如遭重击,踉跄一步。是啊,若水源被投毒,整个皇宫,甚至整个京城……他不敢想下去。
“冯保,”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立刻派人,秘密查验京城几处主要公用水井,还有……太医院,宫外,若有类似症状出现,立刻来报!记住,秘密进行,绝不可引起恐慌!”
“奴才明白!”冯保知道事态严重,匆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