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深宫惊变(下)
慈宁宫·暗夜
太子稷儿脱险后的第七日深夜,慈宁宫方向突然传来急报——太后突发心痛,昏迷不醒。
消息传到坤宁宫时,邱莹莹正在为稷儿喂药。闻报手中药碗一颤,褐色药汁溅出几滴,落在锦被上,洇开深色斑点。她放下碗,面色凝重:“太后凤体素来康健,怎会突然病重?传太医了吗?”
“传了,太医院当值的太医都去了,刘太医也在,可诊了半天,都说脉象奇特,查不出病因,只开了些安神止痛的方子,太后服了却不见效,这会儿已是气息微弱……”来报信的小太监吓得面无人色。
太后虽非皇帝生母,却是先帝正宫,地位尊崇。若在此时薨逝,朝野必然震动。更重要的是,太后一向对邱莹莹这个皇后颇为照拂,虽不涉政事,却是她在宫中难得的倚仗之一。
“更衣,本宫要去慈宁宫。”邱莹莹当机立断。
“娘娘,夜深了,您身子也还未大好,且太子殿下这里……”挽春担忧。
“有宁院判在,稷儿无碍。太后那边,本宫必须去。”邱莹莹语气坚决。于公于私,她都不能置身事外。太后若真有不测,这后宫之中,能制衡某些势力的力量,便又弱一分。
匆匆赶至慈宁宫,殿内已跪了一地太医,个个面如土色。太后榻前,皇帝焉孔咏面色铁青,冯保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刘太医正跪在榻前,再次为太后诊脉,额上冷汗涔涔。
“臣妾参见陛下。”邱莹莹上前行礼。
焉孔咏看她一眼,目光复杂,只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邱莹莹走到榻前,只见太后双目紧闭,面色发绀,嘴唇乌紫,胸口微弱起伏,气息奄奄。这症状……
“刘太医,太后究竟是何病症?”皇帝的声音冰冷。
“回、回陛下,”刘太医声音发颤,“太后脉象……沉伏而涩,时有时无,似、似有瘀阻心脉之兆,可、可太后平日并无心疾,这、这发作得太过突然,臣、臣实难决断……”
“废物!”焉孔咏怒斥,“太医院养着你们这些人,连太后病因都查不出!朕要你们何用!”
太医们伏地请罪,瑟瑟发抖。邱莹莹心中疑窦丛生。太后这症状,与稷儿中毒时的某些表征有相似之处,但更为凶险。难道……
“陛下,”她忽然开口,声音沉静,“太后此症来得蹊跷,恐非寻常疾病。是否……可传宁院判前来一诊?他于疑难杂症颇有心得,或可看出端倪。”
殿内骤然一静。所有目光都投向邱莹莹。刘太医脸色更是惨白。让宁杨白来,无异于当众打太医院的脸,更是对他刘太医医术的否定。
焉孔咏盯着邱莹莹,目光锐利如刀。她在此时推荐宁杨白,是真心为太后病情着想,还是……借机为她信重之人铺路,抑或是,她察觉了什么?
“传。”皇帝最终吐出这个字,声音听不出情绪。
宁宅
宁杨白再次被深夜急召入宫。听闻是太后急症,他心中一凛,隐隐有不祥预感。及至慈宁宫,见到太后症状,他面色骤变。这面色、唇色、脉象……
“宁院判,太后如何?”皇帝沉声问。
宁杨白跪在榻前,仔细诊脉,又翻开太后眼睑查看,最后凑近嗅了嗅太后呼出的气息,脸色越来越沉。他起身,跪在皇帝面前,声音艰涩:“陛下,太后此症……恐是中毒。”
“中毒?!”满殿哗然!太后深居简出,饮食起居皆有严格规制,何人能对太后下毒?
“是何毒?如何中的毒?”焉孔咏霍然起身,眼中杀机毕露。
“从脉象、体征及气息判断,”宁杨白深吸一口气,“太后所中之毒,名为‘鸠羽红’。此毒无色无味,混于饮食中极难察觉。中毒者初时并无症状,待毒性发作,则心痛如绞,面色发绀,唇色乌紫,若救治不及,十二个时辰内便会……心脉衰竭而亡。”
“鸠羽红?”皇帝瞳孔骤缩,“此毒从何而来?宫中怎会有此等剧毒?”
“此毒……源自南疆,极为罕见,中原少有。”宁杨白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帝,目光沉静而决绝,“然臣在查阅前朝太医院旧档时,曾见隆庆年间,宫中一批禁药失窃案中,便有‘鸠羽红’的记载。其性状、毒性,与太后所中之毒,一般无二。”
隆庆旧案!禁药失窃!殿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心头都浮起同一个念头:三十年前失窃的禁药,真的重现了!而且,这次的目标,竟然是太后!
邱莹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对方的目标,从太子,转向了太后!是觉得太子那边防备严密,转而向太后下手,还是要将水搅得更浑?太后若薨,皇帝必会严查,届时后宫前朝,必将掀起滔天巨浪!而自己这个皇后,首当其冲!
“可有解法?”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有。”宁杨白道,“需以百年雪莲为君药,辅以犀角、牛黄等珍稀药材,急煎服用,或可解毒。只是……百年雪莲极为难得,宫中库藏……”
“朕记得,去岁西域进贡了一株百年雪莲,就在内库!”皇帝立刻道,“冯保,立刻去取!太医院,按宁院判所开方子,立刻备药煎煮!若太后有半分差池,朕要你们全部陪葬!”
“是!”众人慌忙领命。
“宁院判,”皇帝看向宁杨白,目光深沉,“太后解毒之事,全权交予你。需要什么,直接向冯保要。朕只要太后平安。”
“臣……定当竭尽全力!”宁杨白重重叩首。
坤宁宫
邱莹莹回到宫中时,天色已微明。她毫无睡意,独坐灯下,心中惊涛骇浪。太后中毒,禁药重现,矛头直指三十年前旧案。这一切,绝非巧合。对方这是在挑衅,是在警告,更是在……布一个更大的局。
“娘娘,”挽春悄步进来,面色苍白,“慈宁宫那边传来消息,雪莲已取到,宁院判正在亲自煎药。只是……太后年事已高,能否撑过,尚是未知。”
邱莹莹沉默。太后若有不测,最大的受益者是谁?太后无子,与各宫妃嫔也无深交,她的存在,更多是一种象征,一种制衡。谁会想要除去这样一个象征?除非……有人想打破现有的平衡,让后宫,乃至前朝,彻底乱起来。
“陛下那边,有何旨意?”她问。
“陛下已下旨封闭宫门,严查各宫,尤其是慈宁宫上下,一应饮食、器物、宫人,皆在盘查之列。冯公公亲自坐镇。”挽春压低声音,“奴婢还听说,陛下已密召卫大人入宫了。”
卫傅葛。邱莹莹心中稍定。有他在,或许能稳住前朝。只是,皇帝此时召他,恐怕不只是为了太后的案子,更是要借他之力,查清这背后错综复杂的关联。
“娘娘,咱们……该如何是好?”拂冬忧心忡忡,“太后中毒,您这六宫之主,恐怕……”
“恐怕难逃干系,是吗?”邱莹莹替她说完,唇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是啊,太子中毒之事未了,太后又中毒。本宫这皇后,当得真是‘称职’。”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渐亮的天色,“既然有人要将这盆脏水泼到本宫头上,本宫接着便是。只是,泼水之人,也要做好湿身的准备。”
“娘娘的意思是……”
“等。”邱莹莹道,“等太后醒来,等宁院判查出毒物来源,等陛下……等卫大人。这局棋,对方已经落子,我们若自乱阵脚,便正中下怀。”
养心殿
卫傅葛奉召入宫时,天色已大亮。他面沉如水,心中却已翻江倒海。太后中毒,禁药重现,这已不是简单的后宫倾轧,而是动摇国本、挑战皇权的惊天阴谋。皇帝深夜急召,可见事态之严重。
“臣卫傅葛,参见陛下。”
“卫卿免礼。”皇帝焉孔咏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但神色却异常冷静,“太后中毒之事,想必你已听闻。宁杨白断定,所中之毒‘鸠羽红’,与三十年前隆庆旧案中失窃的禁药,系出同源。你怎么看?”
卫傅葛心中凛然。皇帝开门见山,直指核心,看来心中已有定见。
“陛下,老臣以为,此事绝非孤立。”卫傅葛沉声道,“太子前番中毒,所用‘夜香茉莉’亦是罕见之物。太后此番中毒,‘鸠羽红’更是宫禁奇毒。短短月余,两桩大案,皆涉及罕见毒物,且手法隐秘,算计精准。这绝非一人一宫所能为。其背后,必有一个组织严密、能量庞大、且对宫廷秘事、药物特性了如指掌的势力在操纵。”
“继续。”皇帝目光锐利。
“此势力能弄到‘夜香茉莉’、‘鸠羽红’这等罕见毒物,甚至可能掌握着三十年前失窃的整批禁药。其对皇后、太子、太后连续出手,所图非小。老臣大胆推测,其最终目标,恐非后宫权位那么简单,而是……”卫傅葛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动摇国本,乱我朝纲,甚至……觊觎神器。”
最后四字,重若千钧。养心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焉孔咏死死盯着卫傅葛,良久,缓缓道:“卫卿所言,与朕所想,不谋而合。朕已命冯保严查慈宁宫,但对方既能对太后下手,宫中各处,恐怕早已渗透。朕要你,动用一切力量,暗中查访。重点是:三十年前旧案详情,失窃禁药下落,万家余孽动向,以及……朝中近日所有异常官员往来。一有发现,即刻密报于朕。”
“老臣遵旨!”卫傅葛躬身,心中却沉甸甸的。皇帝将此重任交予他,是信任,更是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此案若破,他便是擎天保驾之功;若破不了,或是触及某些不可触碰的势力,他这三朝元老,恐怕也难善终。
“还有,”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冷意,“皇后那里……朕已命她闭宫思过,无旨不得出。太子交由宁杨白与可靠乳母照料。六宫事务,暂由李太妃代管。”
卫傅葛心头一震。闭宫思过?这已近乎软禁。皇帝终究还是对皇后起了疑心,或者说,是以此为借口,暂时将她与外界隔开,既是保护,也是……隔离。
“陛下,皇后娘娘她……”
“朕知道她是清白的。”皇帝打断他,语气复杂,“但如今情势,将她置于明处,反是害她。闭宫,对她,对太子,都好。”他摆摆手,“你去吧,记住,暗中查访,切勿打草惊蛇。”
“是,老臣告退。”卫傅葛退出养心殿,走在宫道上,春阳刺眼,他却觉得遍体生寒。皇帝对皇后的处置,看似保全,实则已将她与权力核心剥离。一旦事态有变,或是需要替罪羊,皇后恐怕……
他不敢再想。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快查出真相,揪出幕后黑手,才能还她清白,保她平安。
只是,真相往往比想象中更残酷。而他对她那份日益加深的牵念,在这滔天巨浪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慈宁宫
宁杨白守了整整一天一夜。那株百年雪莲不愧是解毒圣品,太后服下后,面色渐渐好转,乌紫的唇色也淡去,虽然仍未苏醒,但脉象已趋平稳,性命应是无碍了。
他松了口气,这才感到浑身虚脱。走出内殿,想透口气,却见冯保在外等候。
“宁副院使辛苦。”冯保神色凝重,“太后娘娘能转危为安,多亏了你。陛下有旨,重赏。”
“此乃臣分内之事。”宁杨白道,“只是,太后所中之毒,来源必须查清。‘鸠羽红’毒性猛烈,若非及时解毒,后果不堪设想。下官查验过太后近日饮食记录,并无异常。毒物究竟从何而入,还需详查。”
冯保点头:“此事咱家自会追查。不过宁副院使,你接连识破太子、太后所中之毒,已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日后行事,务必万分小心。陛下有口谕,着你暂留慈宁宫,专职照料太后凤体,直至太后痊愈。太医院那边,你无需再去。”
宁杨白一怔。留值慈宁宫,表面是恩宠,实则是将他与皇后、太子暂时隔开,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或监控)。皇帝果然对所有人都起了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