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深宫惊变(中)
坤宁宫·惊变
太子稷儿的病情,是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深夜骤然加重的。
白日里还只是有些咳嗽、食欲不振,到了子时,却突然发起高热,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口中含糊不清地说着胡话。乳母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跑去禀报皇后。邱莹莹从睡梦中惊醒,鞋袜都未穿好便冲进偏殿。
烛火下,稷儿蜷缩在锦被中,浑身滚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却干裂发白。他时而抽搐,时而呻吟,小小的身体在无意识的痛苦中扭动。
“稷儿!稷儿!”邱莹莹扑到榻边,触手一片灼热,心瞬间沉入冰窖。她强自镇定,厉声喝道:“传太医!快去传太医!把太医院当值的太医全给本宫传来!快去!”
坤宁宫瞬间灯火通明,宫人奔跑的脚步声、惊慌的低语声打破了夜的寂静。挽春慌忙为邱莹莹披上外衣,自己却也在微微发抖。这病症来得太凶,太急,绝非凡常。
第一个赶到的是当值的刘太医。他诊脉后,脸色大变:“殿下脉象浮数而促,高热神昏,此乃热入心包,凶险非常!需急用紫雪丹或安宫牛黄丸,开窍醒神,清热镇惊!”
“那还等什么!快去取药!”邱莹莹急道。
“可……”刘太医冷汗涔涔,“紫雪丹与安宫牛黄丸皆是宫中禁药,需陛下手谕或院使大人亲批方可动用,且库中存量……”
“本宫是皇后!太子危在旦夕,还要等什么手谕!”邱莹莹凤目含威,声音却因恐惧而发颤,“挽春,拿本宫凤印,去太医院药库,就说本宫懿旨,急用紫雪丹!若有阻拦,以谋害皇嗣论处!”
“是!”挽春接过凤印,飞奔而去。
然而,药取来了,稷儿服下后,高热却未见明显消退,只是抽搐稍缓,人依旧昏迷不醒。刘太医又施以针灸,效果甚微。眼见着孩子气息越来越弱,邱莹莹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住。
“宁杨白……传宁杨白!”她抓住挽春的手臂,指甲深深掐入,“去传宁院判!立刻!马上!”
“娘娘,宁副院使今夜不值宿,恐在宫外宅邸……”拂冬急道。
“不管他在哪里!给本宫找!就是绑也要把他绑来!”邱莹莹的声音已近嘶哑。
宁宅
宁杨白是被急促的砸门声惊醒的。开门见是坤宁宫满脸泪痕、浑身狼狈的小太监,听闻太子急症,他心猛地一沉,抓起药箱便往外冲,连外袍都未及穿好。夜风寒刺骨,他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太子绝不能有事!她……绝不能承受丧子之痛!
一路策马狂奔至宫门,亮出腰牌,不顾侍卫惊诧的目光,直冲坤宁宫。踏入偏殿时,只见皇后邱莹莹披头散发,只着单衣,跪坐在太子榻前,握着小手,泪流满面,口中喃喃:“稷儿,醒醒,看看母后……稷儿……”
那画面,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宁杨白心口。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如此脆弱,仿佛一尊即将碎裂的玉像。
“臣宁杨白,参见娘娘!”他扑跪在地。
邱莹莹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绝境中的光芒:“宁院判!快!快救太子!”
宁杨白扑到榻前,三指搭上稷儿滚烫的腕脉,又迅速查看眼睑、舌苔,掰开小嘴细闻气息。脉象疾数而乱,舌绛无苔,呼吸间带着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这绝非普通的风寒高热,或是热入心包!
他心中警铃大作,想起正在追查的“赤血竭”。赤血竭中毒,初起症状便是突发高热、神昏谵语,其气息带有特殊甜腥……难道?!
“娘娘,殿下近日饮食、用药,可都仔细查验过?”他急问。
“都查过!刘太医、本宫亲自验看,绝无问题!”邱莹莹泣道。
“那熏香、衣物、玩物呢?有无新添之物?”
邱莹莹一怔,目光扫过殿内。挽春立刻会意:“殿下近来所用,皆是旧物,只有……只有前日和嫔娘娘送来的一个安神香囊,说是亲自缝制,内里是百合、茉莉干花,殿下喜欢那香味,这两日都佩着。”
“香囊何在?”
乳母慌忙从稷儿枕边取出一个精巧的藕荷色香囊。宁杨白接过,拆开线脚,倒出里面干花,仔细分辨。百合、茉莉、薰衣草……看似平常。但他捏起一撮,凑近鼻尖,又用手指捻开细看,脸色骤变!
“这不是普通茉莉!”他声音发紧,“这是‘夜香茉莉’,与茉莉形似,但花蒂处有暗红脉络,晒干后几不可辨。此花本身无毒,但其花粉若与紫雪丹中一味‘冰片’相遇,会生成微量热毒,积于体内。寻常人无碍,但体虚稚子,久佩此香囊,再遇紫雪丹这等寒凉开窍猛药,便会诱发潜伏的热毒,状似急热攻心!”
众人骇然!香囊竟有问题!还是和嫔所赠!
邱莹莹眼中瞬间燃起滔天怒火与冰冷的杀意:“和嫔!”
“娘娘息怒!”宁杨白急道,“眼下最要紧是救殿下!此毒虽诡,但尚未入脏腑。需立刻停用紫雪丹,改用犀角地黄汤合黄连解毒汤,大清血分热毒,佐以金针泄热,或可挽回!”
“一切听你安排!”邱莹莹毫不犹豫。
宁杨白立刻开方,命人急煎。又取出金针,手法如电,刺入稷儿十宣、曲池、大椎等穴,放血泄热。黑紫色的血珠渗出,稷儿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些,但依旧昏迷。
汤药煎好,稷儿牙关紧闭,药难入口。宁杨白再次顾不得避嫌,以银匙撬开,一点点灌入,又辅以推拿,助药力行散。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死寂,只闻更漏滴答与药炉沸腾之声。邱莹莹跪在榻前,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儿子苍白的小脸,仿佛一尊失去魂魄的玉雕。
宁杨白同样心力交瘁,但不敢有丝毫松懈,每隔一刻钟便诊一次脉,调整针法,观察稷儿每一丝细微变化。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稷儿滚烫的体温,终于开始缓缓下降。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均匀绵长。虽然仍未苏醒,但脉象已从之前的疾乱,转为细弱而稍数,险象暂退。
宁杨白长舒一口气,这才觉得双腿发软,眼前发黑,几乎栽倒。他扶住床柱,稳住身形,对邱莹莹沙哑道:“娘娘,殿下热毒已退大半,性命……暂时无碍了。但此番大损元气,需得精心调理,且余毒未清,恐有反复。”
邱莹莹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整个人晃了晃,被挽春扶住。她看着宁杨白布满血丝的眼睛、苍白的脸,以及被药汁和汗水浸透的衣衫,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宁院判……大恩不言谢。”
“臣分内之事。”宁杨白垂眸,避开她眼中那复杂得令他心悸的情绪,“只是,香囊之事……和嫔娘娘她……”
邱莹莹眸中寒光一闪,瞬间恢复了皇后的冷冽与威严:“此事,本宫自有计较。宁院判劳累一夜,先去偏殿歇息。太子后续调理,还需你费心。”
“是,臣告退。”宁杨白躬身退出,走到殿外,被晨风一吹,才觉出浑身冷汗早已湿透重衣。方才的凶险,此刻回想,犹自后怕。若他再晚到片刻,若他未能识破那“夜香茉莉”,若他针术稍差……后果不堪设想。
而皇后那句“自有计较”,恐怕意味着,后宫又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养心殿·晨
皇帝焉孔咏是在早朝前,接到冯保急报的。闻听太子昨夜突发急症,险死还生,他手中的茶盏“啪”地落地,摔得粉碎。
“太子现在如何?皇后呢?”他霍然起身,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回陛下,宁副院使及时赶到,已救回殿下,现下已无性命之忧,但仍昏迷未醒。皇后娘娘……受了惊吓,但尚能支撑,此刻守在太子榻前。”冯保小心翼翼禀报,并将宁杨白关于“夜香茉莉”与“紫雪丹”相冲的推断,以及和嫔所赠香囊之事,一并说了。
焉孔咏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香囊?和嫔?那个一贯温顺低调、抚养三公主的妃嫔?
“冯保,”他声音冰冷,“你怎么看?”
“奴才……不敢妄言。”冯保垂首,“只是此事太过蹊跷。和嫔娘娘与皇后娘娘素无嫌隙,甚至……颇为殷勤。这香囊若是故意为之,动机为何?若说无意,又怎会恰巧用了与紫雪丹相冲的‘夜香茉莉’?且此花罕见,宫中少有,和嫔娘娘从何得来?”
焉孔咏踱步至窗前,望着渐亮的天色,眼中神色变幻不定。太子是他唯一的嫡子,是国本。有人竟敢对太子下手,无论背后是谁,都触犯了他的逆鳞!
“去坤宁宫。”他沉声道。
坤宁宫
皇帝驾到时,邱莹莹已重新梳洗,换上了庄重的皇后常服,只是面色依旧苍白,眼下乌青浓重,显示着一夜的煎熬。她依礼参拜,姿态恭谨,但微微发颤的指尖和泛红的眼圈,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皇后免礼。”焉孔咏扶起她,目光落在榻上昏睡的稷儿身上,小小的人儿面色依旧不佳,但呼吸平稳,让他心中稍安。“朕都听说了。宁杨白救驾有功,朕定会重赏。你……受苦了。”
“臣妾不苦,只要稷儿平安。”邱莹莹声音沙哑,抬眼看向皇帝,眼中泪光莹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决绝,“陛下,稷儿此番遭人暗算,凶手用心之毒,手段之诡,令人发指!若非宁院判医术精湛,识破奸计,臣妾……臣妾只怕再也见不到稷儿了!”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焉孔咏心头一恸,握住她冰凉的手:“朕知道。此事,朕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皇后,给太子一个交代!冯保!”
“奴才在!”
“立刻将和嫔软禁于春禧殿,一应宫人分开看管,严加审讯!给朕查,那‘夜香茉莉’从何而来,香囊经何人之手,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朕倒要看看,是谁在朕的后宫兴风作浪!”
“是!”冯保领命,匆匆而去。
“皇后放心,”焉孔咏看着邱莹莹,语气郑重,“朕绝不会让稷儿白受这番苦。你也保重身体,太子还需你照料。”
“臣妾……谢陛下。”邱莹莹盈盈下拜,垂下的眼眸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皇帝的反应在意料之中,愤怒,追查,表态。但真正的凶手,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揪出来的。和嫔,很可能只是一枚棋子,甚至是一个弃子。
春禧殿(和嫔居所)
和嫔被软禁时,正在用早膳。面对突然闯入的冯保和侍卫,她先是一愣,随即看到冯保手中拿着的那个藕荷色香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冯公公……这是何意?”她强作镇定。
“和嫔娘娘,”冯保面无表情,“太子殿下昨夜突发急症,险些丧命。经查,与你所赠香囊有关。陛下有旨,请娘娘暂居殿内,配合调查。”他一挥手,“搜!”
宫人如狼似虎地翻查起来。和嫔瘫坐在椅上,浑身发抖,口中喃喃:“不可能……那香囊……那香囊只是寻常花草……我……我不知道什么夜香茉莉……我是冤枉的!我要见陛下!我要见皇后娘娘!”
无人理会她的哭喊。很快,侍卫在殿内妆匣暗格中,搜出了一小包晒干的、与香囊中一模一样的“夜香茉莉”干花,以及几封字迹陌生的密信。信上内容隐晦,但提及“香料已备妥”、“依计行事”、“待其病发”等语。
铁证如山。
“不!这不是我的!是有人陷害!”和嫔尖声叫道,扑上去想抢夺,被侍卫死死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