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冷眼看着:“是不是陷害,娘娘去跟陛下说吧。带走!”
和嫔被拖出春禧殿时,披头散发,状若疯癫,口中不断哭喊着“冤枉”。消息很快传遍后宫,人人惊骇。那个看似最与世无争的和嫔,竟敢谋害太子?
长春宫旧址·暗室
“废物!”微胖宫女(实为万庶人旧日心腹,名唤蓉娘)狠狠一巴掌甩在跪地的太监脸上,“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竟然被宁杨白那小子识破了!”
太监捂着脸,瑟瑟发抖:“奴才……奴才也没想到,那宁杨白竟认得夜香茉莉,还知道它与紫雪丹相冲……这……这太医院都未必人人知晓啊!”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蓉娘咬牙切齿,“和嫔那蠢货已经被拿了,虽说她不知道咱们的存在,但保不齐冯保那老狗能撬出点什么!主子那边……怕是要怪罪了。”
“那……那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按主子吩咐,启动‘后手’。”蓉娘眼中闪过狠厉,“既然毒不死那小病秧子,就让他们母子……生不如死!你去,把咱们准备好的‘东西’,悄悄送到该送的地方。记住,这次若再出纰漏,仔细你的皮!”
“是!是!”太监连滚爬爬地退下。
蓉娘独自站在暗室中,望着墙壁上悬挂的一幅早已褪色的美人图(画中人是年轻时的万庶人),眼中充满怨毒与疯狂:“娘娘,您在天之灵看着,奴婢一定会为您报仇!邱莹莹,宁杨白,卫傅葛……所有害过您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卫府
卫傅葛是在下朝回府途中,听闻太子急症、和嫔被拿的消息的。车夫转述着街头巷尾的议论,他闭目靠在车厢壁上,手中捻动的紫檀佛珠却骤然停住。
太子中毒?和嫔?夜香茉莉?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暴射。不对!这和嫔入宫多年,性子懦弱,背景单纯,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谋害皇嗣。这分明是被人当了刀使!而这把刀指向的,绝不仅仅是太子,更是皇后!太子若有不测,皇后必受打击,地位动摇。即便太子救回,后宫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投毒案,皇后这六宫之主也难逃“御下不严”、“失察”之罪。
好一招一石二鸟!不,或许不止二鸟……卫傅葛心思电转。宁杨白识破毒计,救回太子,立下大功,必然更加为皇后所倚重,也会更遭人忌惮。而自己与皇后同盟,此事恐怕也会将自己卷入漩涡。
“回府后,让陈先生立刻来书房见我。”他沉声吩咐车夫。
回到书房,幕僚陈先生已等候在内。卫傅葛将听闻之事简略说了,陈先生亦是色变。
“东翁,此事非同小可。对方出手狠辣,直指国本,所图必然极大。和嫔背后,定有主谋。而这主谋,恐怕与山东案、与三十年前旧案,皆有关联。”
“老夫也是如此想。”卫傅葛面色凝重,“夜香茉莉此物,生于南疆,中原罕见。宫中若有人能弄到,其能量不容小觑。而能知晓此物与紫雪丹相冲,更是精通药理。这样的人,在宫中……”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浮现一个地方——太医院。或者说,与太医院密切相关之人。
“东翁,宁副院使此番立功,但也将自己置于险地。对方一击不中,恐会对他下手。”陈先生担忧道。
卫傅葛点头:“你立刻派人,暗中保护宁杨白及其家人。还有,动用我们在宫中的所有眼线,务必查清,那夜香茉莉究竟从何渠道入宫,经何人之手到了和嫔那里。尤其是……长春宫旧人,以及太医院中可能与万氏、刘墉有牵连者,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
陈先生领命而去。卫傅葛独坐书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皇后此刻,定是又惊又怒,心力交瘁。太子虽救回,但此番惊吓损伤,不知要调养多久。而皇帝那里……焉孔咏会如何想?是会全力追查,还是会因皇后“治宫不严”而心生芥蒂?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想写些什么,提笔半晌,却只落下“惊闻东宫有变,凤体堪忧,臣心实恻”几字,便再也写不下去。这信,送不出去,也不该送。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庭中那株红梅早已凋零,新叶未发,枝干遒劲,在春日阳光下沉默伫立。就像此刻深宫中的她,看似挺过了风霜,实则内里伤痕累累,不知下一次风暴,何时又会袭来。
心中那点牵挂与疼惜,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压制。他知道这不对,不合礼法,不容于世。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她苍白的脸,含泪的眼,强作镇定的模样,以及独自面对这深宫无尽黑暗时的孤勇。
“娘娘……”他低声叹息,将那份不合时宜的情愫,与无尽的担忧,一同压入心底最深角落。
坤宁宫·三日后
稷儿在宁杨白的精心调理下,终于苏醒过来。人还是虚弱的,小脸瘦了一圈,眼神也有些呆滞,但看到邱莹莹时,会轻轻叫“母后”,会乖乖喝药。邱莹莹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一半,但另一半,却因皇帝的处置而再次提起。
和嫔在严刑拷打下,只承认香囊是自己所制,花是她托一个已“病故”的采办太监从宫外捎带的,并不知道是“夜香茉莉”,更不知与紫雪丹相冲。至于那些密信,她一口咬定是有人栽赃。线索到了那个“已故”太监那里,彻底断了。
皇帝震怒,下旨将和嫔废为庶人,打入冷宫。但其谋害太子,证据似乎又非十足确凿(毕竟她本人坚称不知情),且涉及皇女生母,最终未赐死。而皇后邱莹莹,皇帝虽未明言斥责,但“御下不严”、“失于督察”的帽子,已隐隐扣下。他甚至以“皇后需专心照料太子”为由,将部分宫务暂交德高望重的李太妃(一位无子嗣的先帝妃嫔)协理。
这无异于分权,更是敲打。
邱莹莹平静地接了旨,谢了恩。转身回到内殿,看着依旧病弱的稷儿,眼中一片冰封的恨意与决绝。和嫔是替罪羊,她知道。真正的黑手还藏在暗处,而皇帝,或许也有所察觉,却选择以此敲打她,平衡局势。
果然,帝王心术,利益至上。夫妻之情,母子之缘,在权力天平上,轻如鸿毛。
“娘娘,”挽春红着眼眶,“陛下他……”
“不必多言。”邱莹莹打断她,声音冷寂,“陛下圣裁,自有道理。本宫如今,只想稷儿早日康复。”她顿了顿,“宁院判今日可来请过脉?”
“来过了,说殿下恢复得比预期好,再调理半月,应可下地走动。只是……殿下似乎受了惊吓,夜里常惊醒哭闹。”
邱莹莹心中一痛,俯身轻抚儿子额头:“本宫知道了。去库房,将那颗东海进贡的夜明珠,还有那套前朝御制的文房四宝,赏给宁院判。就说……本宫谢他再次救稷儿性命。”
“是。”
赏赐送出,心意却沉重。她知道,宁杨白要的不是这些。可她能给的,也只有这些。
太医院
宁杨白收到厚赏,神色依旧平淡,谢恩,收下。同僚或羡或妒的议论,他充耳不闻。只有他自己知道,救回太子那一刻,看到她眼中瞬间亮起的光,比任何赏赐都珍贵。可那光之后,是更深的疲惫与孤冷。
他知道皇帝对皇后的敲打,知道她此刻处境艰难。可他无能为力,只能尽己所能,调理好太子的身体,让她少一分忧心。
夜深人静,他再次翻开那卷隆庆旧案,目光落在“赤血竭”与“丽妃急病薨逝”的记录上。太子此次所中之毒,虽与赤血竭不同,但用毒手法之隐秘、算计之精准,与当年丽妃之死,何其相似!都是利用药物相生相克之理,制造“急病”假象。
是同一个人,或同一股势力所为吗?他们为何对皇后、太子有如此深仇大恨?与三十年前丽妃之事,又有何关联?
他想起卫傅葛腿疾好转后,曾意味深长地对他说:“宁副院使医术通神,更难得心细如发。这宫中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毒瘴弥漫,有些陈年旧毒,早已渗入骨髓,非刮骨难以根治。副院使既有济世之心,当时时警醒,莫要……反被毒瘴所噬。”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感慨,如今结合“赤血竭”旧案与太子中毒之事细想,卫傅葛此言,恐怕意有所指!他是否知道些什么?关于三十年前旧案,关于如今宫中的暗流?
宁杨白心中疑窦丛生。或许,他该再去一趟卫府,不是以医者身份,而是……以寻求真相的同盟者身份。
卫府·书房
当宁杨白再次踏足卫府,直言请教“赤血竭”旧案时,卫傅葛并不意外。他屏退左右,亲自煮茶。
“宁副院使果然心思缜密,竟将太子此次之事,与三十年前旧案联系起来了。”卫傅葛将一盏清茶推至宁杨白面前,“不错,老夫也怀疑,二者有所关联。”
“卫大人知道当年丽妃案的真相?”宁杨白急问。
卫傅葛摇摇头:“真相早已被掩盖。老夫当年官职尚低,只知丽妃盛宠,却突然‘急病’身亡,先帝震怒,太医院院判被罢,一批宫人太监被处置,案子草草了结。那批失踪的‘赤血竭’,也成了无头公案。”他话锋一转,“但老夫后来暗中查访,发现丽妃‘病逝’前,曾与当时一位位份不高、却颇有心机的妃嫔过从甚密。而那位妃嫔,在丽妃死后不久,便顺利晋位,其家族也在朝中崛起。”
“那位妃嫔是……”宁杨白心中已有猜测。
“便是后来的万贵妃,如今的……万庶人之姑母。”卫傅葛缓缓道。
宁杨白倒吸一口凉气!万氏!果然与万家有关!
“万家当年借着裙带关系,在朝中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万贵妃无子,便着力培养其侄女,也就是后来的万庶人,欲使其入主中宫。可惜,今上并非先帝,皇后娘娘也非寻常女子。”卫傅葛抿了口茶,“万家倒台,万庶人被废,但其在朝中宫中经营多年的势力,真的彻底拔除了吗?那些‘赤血竭’,又流落到了何人手中?”
宁杨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如果万氏余孽手中真的握有“赤血竭”这种诡异毒药,又精通药理算计,那他们对皇后、太子的威胁,将无穷无尽!太子此次中毒,恐怕只是开始!
“卫大人,此事……是否该禀明陛下,彻查万家余孽?”宁杨白道。
卫傅葛看他一眼,目光深邃:“你有证据吗?仅凭三十年前一桩无头公案,和今日太子中毒(已指向和嫔)的线索,如何证明与万家有关?陛下会信吗?朝中那些与万家有千丝万缕联系、或曾受过万家恩惠的官员,会坐视不理吗?”
宁杨白语塞。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如今敌在暗,我在明。一动不如一静。”卫傅葛道,“太子此番中毒,对方未能得逞,反而暴露了‘夜香茉莉’这条线索。老夫已让人顺着这条线去查,或可揪出其尾巴。至于宁副院使你……”他深深看着宁杨白,“你已两次救太子于危难,对方必视你为眼中钉。日后行事,务必万分小心。皇后娘娘与太子的安危,很大程度上,系于你一身。”
宁杨白心头一震,郑重起身,一揖到地:“下官明白。定当竭尽全力,护娘娘与殿下周全!”
卫傅葛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慰藉。这个年轻人,有医术,有胆识,更有对皇后一份赤诚的忠心。有他在皇后身边,或许……她能多一分安稳。
只是,这份“忠心”,恐怕早已超越了臣子本分。卫傅葛心中那丝晦涩再次泛起,他压下情绪,道:“你且回去,如常当值。追查之事,交给老夫。若有发现,老夫会让人告知于你。”
“谢卫大人!”宁杨白再次行礼,退了出去。
卫傅葛独坐书房,良久,从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画轴,缓缓展开。画上是一位宫装美人,云鬓花颜,浅笑嫣然,依稀与深宫中那位皇后有几分神似。这是他多年前偶得的一幅前朝古画,画中人早已作古,可不知为何,自与皇后结盟后,他每每看她,便总会想起画中人的风姿。
他轻轻抚过画卷,指尖流连于那眉眼之间,低声自语,似问画,又似问己:
“深宫寂寂,毒瘴重重。你……可能撑到云开月明那一天?”
无人应答。唯有窗外春风,穿过庭院,拂动他斑白的鬓发。
第八十二章深宫惊变(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