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接过,呈于御案。皇帝展开,那血书字字凄厉,控诉邱明远“纵容胥吏,强占民田”,“苛捐杂税,民不聊生”。而那田产契书,署名赫然是“邱府管事,邱福”,日期正是去年秋日。
铁证如山。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那些原本想为邱明远说话的官员,此刻也都噤声。这证据来得太狠,太准,直击要害。
皇帝盯着那血书与契书,面色阴沉如水。良久,方道:“此事……朕会派人详查。在查清之前,邱明远暂留原任,闭门思过。退朝!”
“陛下!”刘墉还想再言,皇帝已起身离去。
朝臣们面面相觑,陆续退出大殿。卫傅葛走在最后,与刘墉擦肩而过时,淡淡瞥了他一眼。刘墉昂首挺胸,毫不示弱。
养心殿
皇帝将血书与契书狠狠掷在地上。
“查!给朕彻查!”他怒不可遏,“邱明远若真敢如此,朕绝不轻饶!冯保,你亲自去山东,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奴才遵旨。”冯保躬身,却未立即退下,“陛下,此事……是否要告知皇后娘娘?”
焉孔咏沉默。告知?如何告知?告诉她,她的父亲可能是个贪官污吏,可能要被问罪下狱?
“暂且……不必。”他疲惫地挥挥手,“等查清再说。”
“是。”
冯保退下后,皇帝独坐殿中,看着地上那卷刺目的血书,心中烦躁至极。邱明远……他原本是那么看重他,那么信任他。难道,真是自己看走了眼?
坤宁宫
邱莹莹得知早朝之事时,正在教稷儿写字。笔从手中滑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血书?田产契书?”她声音发颤,“不可能……父亲绝不会做这种事!”
“娘娘,千真万确。”挽春含泪道,“如今朝野上下都传遍了,说老爷……老爷贪赃枉法,激起民变。陛下已命冯公公亲赴山东查案。老爷他……凶多吉少啊!”
邱莹莹踉跄一步,扶住桌案才站稳。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父亲清廉一生,怎会贪赃枉法?那田产契书,必是伪造!可血书呢?那上面一个个鲜红的手印,难道也是假的?
不,不可能。父亲在山东推行新政,得罪了豪绅,他们定是买通刁民,伪造血书,构陷父亲!
可证据确凿,陛下会信吗?朝臣会信吗?天下人会信吗?
“娘娘,您要保重凤体啊!”挽春见她面色惨白,慌忙扶住。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此时,越不能乱。
“卫大人那边……可有消息?”
“尚无。”
邱莹莹闭了闭眼。卫傅葛,你究竟在等什么?等陛下决断?等局势明朗?还是……等本宫求你?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那个装着父亲脉案的锦囊。这是她最后的依仗,可如今看来,何其可笑。
“挽春,”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去请宁院判来。”
“娘娘?”
“就说本宫旧疾复发,请他即刻入宫。”
太医院
宁杨白接到坤宁宫急召,心知有异。匆匆赶去,却见皇后安然坐在殿中,面色虽苍白,却无病态。
“娘娘……”他疑惑。
“宁院判不必多礼。”邱莹莹屏退左右,只留他一人,“本宫今日请你来,并非为诊病,而是……有事相求。”
她将那锦囊递给他:“这里面,是本宫父亲的脉案。宁院判医术精湛,或许能从中看出些什么。”
宁杨白接过锦囊,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的脉案记录,以及几张药方。他仔细翻阅,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娘娘,邱大人这脉象……”
“如何?”
“邱大人患有严重的心疾。”宁杨白沉声道,“从脉案看,已有十余年病史。此症忌忧思,忌劳累,忌情绪激动。若在山东那般操劳,又逢此等打击……”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邱莹莹心中一痛。父亲有心疾,她是知道的。可父亲从不让她担心,每次家书都说身体康健。原来,他一直在强撑。
“宁院判,”她看着他的眼睛,“若本宫求你,去山东一趟,为本宫父亲诊治,你可愿意?”
宁杨白浑身一震。去山东?以他御医的身份,若无皇命,怎能擅离?何况山东如今正是风暴中心,他去了,无异于自投罗网。
“娘娘,臣……”
“本宫知道,此事强人所难。”邱莹莹打断他,眼中泛起水光,“可父亲如今身陷囹圄,又患有心疾,若无人照拂,恐……恐撑不过这一劫。本宫身在后宫,鞭长莫及。宁院判,本宫能信的,只有你了。”
她说着,竟起身,向他深深一福。
宁杨白慌忙跪倒:“娘娘折煞臣了!臣……臣愿意!”
话出口,他自己都惊住了。去山东,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可能被牵连,可能丢官,甚至可能丢命。可看着她含泪的眼,恳求的神情,他竟说不出一个“不”字。
“只是……”他稳了稳心神,“臣以何名义前往?若无陛下旨意,臣擅自离京,是死罪。”
邱莹莹抿了抿唇:“本宫会想办法。宁院判且回去准备,三日内,必有消息。”
“是。”宁杨白躬身退下,走出坤宁宫时,脚步虚浮。他知道,自己踏出的这一步,可能再也回不了头。
可他无悔。
卫府·夜
卫傅葛的书房灯亮了一夜。
门生陆续带回消息:山东民变,确系当地豪绅买通地痞流氓煽动,那些“死伤百姓”,实则多是豪绅家丁伪装。血书上的手印,经辨认,有几个是当地有名的泼皮无赖。至于田产契书,更是漏洞百出,“邱福”此人,邱府根本查无此人,契书上的印章,也与邱府官印不符。
“恩师,证据确凿,刘墉所言,皆是诬陷!”门生兴奋道,“咱们这便上奏陛下,揭穿他们的阴谋!”
“不急。”卫傅葛摆手,“这些证据,还不足以扳倒刘墉和他背后的人。他们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构陷,必然留有后手。咱们要等,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可是恩师,邱大人那边……”
“邱明远暂时无碍。”卫傅葛道,“陛下命冯保去查,便是存了保全之心。冯保是明白人,知道该怎么查。”
正说着,管家来报:“老爷,坤宁宫有消息。”
“说。”
“皇后娘娘今日召见宁院判,屏退左右,密谈许久。之后,宁院判回太医院,便开始整理行装,似有远行之象。”
卫傅葛眉峰一挑:“皇后这是……要派宁杨白去山东?”
“看样子是的。”
卫傅葛沉思片刻,忽而笑了:“好,好个皇后。临危不乱,釜底抽薪。宁杨白去山东,一可照料邱明远身体,二可暗中搜集证据,三……可作皇后耳目。一举三得。”
“那咱们……”
“帮他们一把。”卫傅葛提笔,写下一封信,“将这封信,悄悄送到宁杨白手中。告诉他,山东按察使司副使陈平,是老夫门生,可信。若有需要,可寻他相助。”
“是。”
管家领命而去。卫傅葛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心中思绪翻涌。
皇后这一招,出乎他的意料。原以为她会向自己求助,或向皇帝求情,不想她竟如此果断,直接派出心腹御医。
这份胆识,这份决断,哪里像个深宫妇人?
他眼前又浮现出她端庄沉静的容颜,以及那双清亮却深不见底的眼眸。这样的女子,若生为男儿身,必是经天纬地之才。可惜……可惜困于深宫,困于这重重枷锁。
心中某处,忽然隐隐作痛。那痛楚很轻,却绵长,如细针扎在心尖。
他摇摇头,将这荒谬的情绪压下。她是皇后,他是臣子,仅此而已。
宁宅
宁杨白收到那封匿名信时,正在收拾行囊。信上只有一行字:“山东按察使司副使陈平,可信。若有需,寻之。”
字迹苍劲,他虽未见过卫傅葛笔迹,却已猜出是谁。
他默默将信烧掉,灰烬落入炭盆,瞬间无踪。
三日期限已到,坤宁宫果然传来消息:皇后“旧疾复发”,需宁院判陪同前往京郊皇家温泉行宫“静养调理”,为期一月。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皇后为宁杨白离京找的借口。可皇帝默许了,太医院也无人敢置喙。
临行前夜,宁杨白最后一次检查药箱。银针、药材、医书……还有那叠邱明远的脉案。他抚过脉案上清峻的字迹,仿佛能透过纸张,看见那位远在山东、身处险境的老人。
此去山东,山高路远,前途未卜。可他心中无惧,唯有坚定。
因为,这是她的托付。
坤宁宫·同一夜
邱莹莹站在殿前,望着满天星斗。明日,宁杨白便要启程。此去凶险,她比谁都清楚。若事败,不仅父亲难保,宁杨白也可能搭上性命。
“娘娘,夜深了,回殿吧。”挽春为她披上斗篷。
“挽春,你说……本宫是不是太自私了?”邱莹莹声音飘忽,“为了父亲,将宁院判置于险境。”
“娘娘别这么说。”挽春红着眼眶,“宁院判是自愿的。他……他对娘娘……”
“住口。”邱莹莹打断她,声音冰冷,“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
挽春噤声,心中却为宁杨白感到不值。
邱莹莹何尝不知宁杨白的心意?可她不能回应,甚至不能承认。她是皇后,他是御医,这份情,注定是孽,是劫。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保他平安归来。若他真有不测……她不敢想。
寒风吹过,卷起她鬓边碎发。她仰头,将眼中那点湿意逼回。
“传本宫懿旨,”她转身,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即日起,坤宁宫闭宫谢客。本宫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
她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因父亲之事一蹶不振,安心“养病”。唯有如此,才能降低那些人的戒心,为宁杨白争取时间。
至于卫傅葛……邱莹莹望向卫府方向。这位三朝元老,究竟会在这场风暴中扮演什么角色?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雪,又落了下来。无声无息,覆盖了宫道,覆盖了殿宇,也覆盖了这深宫之中,无数隐秘的心思与算计。
第七十九章雪夜惊心(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