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雪夜惊心(上)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宫中依例张灯结彩,御花园内扎起了数座巨型灯山,各色彩灯在寒夜中流光溢彩,恍如白昼。帝后携手登临清晖阁,与妃嫔皇子、宗室命妇共赏花灯,饮宴欢庆。
邱莹莹身着明黄吉服,外罩狐白裘,端坐凤位。病后初愈,她面上施了薄粉,点了胭脂,在灯火映照下,容颜如玉,气度高华,看不出半分病态。唯有近身伺候的挽春知道,娘娘宽大衣袖下的手,仍是冰凉一片。
“皇后今日气色甚好。”皇帝焉孔咏侧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前些日子病得那般重,朕着实担忧。如今见你康复,朕心甚慰。”
“劳陛下挂念,臣妾已无碍。”邱莹莹微笑,举杯敬酒,“上元佳节,臣妾愿陛下龙体康泰,愿大齐国运昌隆。”
酒过三巡,宴席气氛渐酣。忽有内侍匆匆而来,附在冯保耳边低语几句。冯保面色微变,躬身至皇帝身侧,低声禀报。
焉孔咏执杯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前朝有急奏,朕去去就来。皇后且代朕主持宴席。”
“臣妾遵旨。”邱莹莹起身恭送,心中却是一紧。元宵佳节,若非十万火急之事,怎会此时来奏?
她强自镇定,继续主持宴饮。丝竹声声,歌舞曼妙,可她分明感觉到,席间数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那是卫傅葛、刘墉,以及几位与山东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
他们在观察,在等待。
约莫一炷香后,皇帝返回,面色如常,但邱莹莹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他重新落座,举杯与众同饮,谈笑风生,仿佛方才只是寻常离席。
宴席一直持续到子时方散。皇帝起驾回养心殿,邱莹莹恭送后,也带着太子稷儿返回坤宁宫。
稷儿玩得累了,在马车上便沉沉睡去。邱莹莹将他抱在怀中,看着儿子安睡的侧脸,心头那点不安却越来越重。
“挽春,”她低声道,“去打听打听,方才前朝出了何事。”
“是。”
养心殿·深夜
烛火通明。皇帝焉孔咏面前摊着两份奏折,一份是山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一份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刘墉亲笔书写的弹劾奏章。
密报来自山东按察使司:济南府发生民变,数千百姓围堵府衙,抗议清丈田亩“不公”,与官兵发生冲突,死伤数十人。奏报称,此事系“刁民受人煽动”,但背后隐约有当地豪绅的影子。
而刘墉的奏章,则言辞激烈地弹劾山东布政使司参政邱明远“急功近利,苛政虐民”,“清丈田亩,不察实情,一味严苛,致民怨沸腾,酿成民变”,更指其“纵容下属王兆和私贩宫中药料,填补亏空,欺君罔上”,请求陛下“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两份奏折,一前一后,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早已编排好的戏码,只等今夜上演。
“好,好得很。”焉孔咏将奏折掷于案上,冷笑,“一个民变,一个弹劾,倒是凑巧。冯保,你怎么看?”
冯保躬身道:“陛下,山东民变之事,确需详查。然刘御史弹劾邱大人纵容下属私贩宫中药料一节……王兆和案已结,人证物证俱在,皆是其一人所为,与邱大人无涉。刘御史旧事重提,恐别有用心。”
“朕当然知道别有用心。”焉孔咏眼中寒光闪烁,“可民变是真,死伤是真。邱明远在山东推行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如今反扑来了。”
他起身踱步,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晃动不定:“卫傅葛前日递了密奏,说山东豪绅暗中串联,欲对邱明远不利。朕本想着敲打敲打,让他们收敛些,不想竟闹出民变来!这些人,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陛下息怒。”冯保道,“当务之急,是平息民变,安抚百姓。至于邱大人……是否暂时调离山东,避避风头?”
“调离?”焉孔咏停下脚步,“那不正中他们下怀?新政才见起色,若此时换人,必然功亏一篑。可若不调离,民变之事如何交代?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
他揉了揉眉心,疲惫之色尽显:“明日早朝,刘墉必会发难。那些清流,最擅长的便是借‘民意’攻讦。邱明远……朕要保他,也得有个由头。”
冯保沉默片刻,小心翼翼道:“陛下,皇后娘娘那里……”
“皇后病体初愈,此事……暂且不要让她知道。”焉孔咏挥挥手,“你退下吧,朕要静一静。”
“是。”
冯保退下后,养心殿内只剩皇帝一人。他重新拿起那两份奏折,目光在“邱明远”三个字上久久停留。
保,还是不保?这是个难题。
保,意味着要与朝中一股强大的势力对抗,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动荡。不保,则寒了忠臣之心,新政夭折,更可能……动摇中宫地位,牵连太子。
帝王心术,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
坤宁宫
挽春带回的消息,让邱莹莹彻夜未眠。
山东民变,刘墉弹劾,父亲危在旦夕。这一切来得太快,太巧,仿佛是精心策划的连环计。
“娘娘,老爷那里……”挽春红着眼眶,“咱们该怎么办?”
邱莹莹坐在灯下,手中握着父亲年前寄来的家书。信中,父亲还兴致勃勃地描述新政成效,说百姓如何拥戴,豪绅如何收敛,字里行间充满希望。
可转眼间,希望就成了催命符。
“本宫能怎么办?”她苦笑,“深宫妇人,如何插手前朝之事?陛下……陛下会保父亲的,对吗?”
这话问得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不信。
帝王无情,利益至上。在江山社稷面前,一个臣子,一个外戚,又算得了什么?
“娘娘,卫大人那里……”拂冬轻声提醒。
卫傅葛。邱莹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这位三朝元老,前些日子还示好拉拢,如今父亲有难,他会如何选择?是雪中送炭,还是落井下石?
“备笔墨。”她起身,“本宫要给卫夫人写封信。”
不是给卫傅葛,而是给卫夫人周氏。女人之间的书信往来,总比男人之间的政治交易,多几分转圜余地。
她提笔,斟酌词句。信中只叙家常,问候卫夫人身体,感谢她前些日子送来的血燕,又提及太子近日读书进益,末了,似不经意地添了一句:“家父远在山东,年节亦不得归,每思及此,心中怅然。闻山东近日多风雪,不知父亲旧疾可会复发,实是挂念。”
这封信,写得含蓄,却又再明白不过。她在求援,以皇后之尊,向一个臣子之妻求援。
信送出后,邱莹莹独坐至天明。
卫府
卫傅葛收到夫人的传信时,正在书房与几位门生密谈。闻听山东民变、刘墉弹劾之事,几位门生皆色变。
“恩师,此事棘手啊。”一位门生道,“邱明远新政得罪了太多人,如今民变一起,正是那些人反扑的好时机。刘墉此番弹劾,恐怕只是开始。”
“是啊恩师。”另一人道,“学生听说,山东几家大族已联名上书,请求朝廷严惩邱明远。朝中清流,也多有呼应。陛下虽有心保邱明远,只怕……众怒难犯。”
卫傅葛静静听着,手中捻动一串紫檀佛珠,神色莫测。
“恩师,咱们该如何处之?”门生试探问道,“是明哲保身,还是……”
“明哲保身?”卫傅葛抬眸,淡淡一笑,“树欲静而风不止。你们真以为,此事只关乎邱明远一人?”
门生们面面相觑。
“山东民变,表面上是因清丈田亩而起,实则……”卫傅葛顿了顿,“是有人要借此事,动摇国本。”
“国本?”门生一惊,“恩师是说……”
“邱明远是皇后之父,太子外祖。若他被扳倒,皇后地位必受影响,太子……”卫傅葛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可恩师,咱们卫家向来不涉党争,何必蹚这浑水?”有门生劝道,“何况陛下态度未明,贸然出手,恐引火烧身。”
卫傅葛放下佛珠,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沉沉,寒风呼啸。
“老夫三朝为官,历经风雨,深知这朝堂之上,没有真正的‘中立’。”他声音低沉,“昔日先帝在时,老夫也曾想明哲保身,结果如何?差点家破人亡。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他转身,目光扫过几位门生:“山东之事,老夫管定了。不仅为邱明远,更为皇后,为太子,为大齐江山稳固。”
门生们肃然。
“恩师但有差遣,学生万死不辞。”
卫傅葛摆摆手:“不必万死,只需做好几件事。第一,发动我们在山东的人脉,查清民变真相,尤其是那些‘煽动者’的背景,与京中哪些人有联系。第二,联络朝中故旧,尤其是那些与清流不对付的实干派,为邱明远发声。第三……”他顿了顿,“查刘墉。此人号称清流,实则与山东豪绅勾连甚深。他的底细,老夫要一清二楚。”
“是!”
门生领命而去。卫傅葛独坐书房,取出夫人递来的那封皇后亲笔信。信纸素雅,字迹清丽,语气温婉,可字里行间透出的忧惧与无助,却让他心头一颤。
那个在宫宴上端庄持重、在病中坚韧不拔的皇后,此刻也不过是一个担忧父亲的女儿。
他提笔,给夫人回信,让她明日进宫,带给皇后几句话。
坤宁宫·正月十六
周氏再次入宫,带来的是一盒上等阿胶,以及几句看似寻常的宽慰:“娘娘且宽心,山东虽远,但朝廷自有法度。邱参政为官清正,陛下圣明,定不会让忠臣蒙冤。”
邱莹莹接过阿胶,指尖触到盒底,发觉有异。她不动声色,命挽春收好,又与周氏说了会子闲话,方送她出宫。
回到内室,她打开阿胶盒子,底层赫然压着一张小笺,上书八字:“稍安勿躁,静待其变。”
字迹苍劲,是卫傅葛亲笔。
邱莹莹握着小笺,心中稍定。卫傅葛既如此说,便是要插手了。以他在朝中的影响力,或许真能化解此劫。
可她也清楚,卫傅葛不会平白无故帮她。他所图的,或许是未来的从龙之功,或许是卫家的百年基业。但这又如何?各取所需罢了。
“娘娘,”挽春进来禀报,“宁院判来请平安脉。”
“传。”
宁杨白进殿时,面色凝重。他为邱莹莹诊脉,手指搭在她腕上,半晌未言。
“宁院判,本宫的脉象……可有不妥?”邱莹莹问。
宁杨白收回手,垂眸道:“娘娘脉象虚浮,心气郁结,忧思过度。虽比前些日子稍好,但仍需静养,切勿再劳心伤神。”
“本宫知道了。”邱莹莹淡淡一笑,“宁院判今日,似乎也有心事?”
宁杨白迟疑片刻,低声道:“臣……听闻山东之事。”
邱莹莹眸光微黯:“连宁院判都听说了,看来已是朝野皆知。”
“娘娘……”宁杨白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道,“臣虽人微言轻,但若娘娘有用得着臣的地方,臣……定当尽力。”
这话说得含蓄,却让邱莹莹心中微暖。至少在这深宫之中,还有一个人,是真心关切她,而非仅仅因为她是皇后。
“本宫无事。”她轻声道,“宁院判做好分内之事,便是对本宫最大的帮助。”
宁杨白退下后,邱莹莹独自站在窗前。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覆盖了宫道,覆盖了殿宇,仿佛要掩埋一切污秽与算计。
可她知道,掩埋不了。该来的,总会来。
早朝·正月十七
果如所料,刘墉当庭发难。
他手持笏板,慷慨陈词,痛斥邱明远“苛政虐民,致生民变”,又翻出王兆和旧案,指其“御下不严,纵容贪腐”,更影射其“倚仗中宫,目无法纪”,请求皇帝“罢黜邱明远,以平民愤,以正朝纲”。
一番话,掷地有声,引得不少清流官员附和。
皇帝焉孔咏端坐龙椅,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待刘墉说完,方缓缓道:“刘爱卿所言,朕已悉知。山东民变,朕心甚痛。然事出有因,尚需详查。邱明远在任上推行新政,清丈田亩,整顿漕弊,其心可嘉,其功可见。至于王兆和案,早已了结,证据确凿,乃其一人所为,与邱明远无涉。刘爱卿旧事重提,是何用意?”
刘墉不慌不忙:“陛下,王兆和虽认罪伏法,然其身为邱明远下属,邱明远岂能毫不知情?此其一也。山东民变,百姓围堵府衙,死伤数十人,此乃邱明远施政不当所致,证据确凿,岂能因‘新政’之名,便纵容其过?此其二也。臣闻,邱明远在山东,借新政之名,打压异己,收受贿赂,其家人在济南购置田产,奢华无度。此等行径,岂是忠臣所为?臣请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若刘墉所言属实,那邱明远便是罪大恶极,万死难辞其咎。
“刘爱卿可有证据?”皇帝声音微冷。
“臣有山东百姓联名血书为证!”刘墉从袖中取出一卷白绢,双手呈上,“更有邱明远家人购置田产的契书副本,请陛下御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