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臣遵旨。”他躬身,退后几步,“娘娘保重凤体,臣告退。”
转身离开的瞬间,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依旧坐在榻边,守着儿子,侧影单薄而倔强。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投下淡淡的阴影。
那一刻,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留下来,想为她分担些什么。可他知道,他不能。
踏出坤宁宫,寒风扑面而来。他紧了紧衣袍,大步走入夜色。身后那片温暖的灯光,与他再无关系。
冬至·太庙
冬至大典,皇帝率文武百官祭天祀祖。邱莹莹身着繁复的皇后礼服,与皇帝并肩立于祭坛之上,接受万民(象征性的)朝拜。寒风凛冽,她却站得笔直,仪态万方。
只有她自己知道,宽大袖袍下的手,冰冷一片。稷儿虽已退烧,但咳嗽未愈,她放心不下,却不得不在此履行国母的职责。
祭祀冗长而肃穆。当司礼官唱诵祭文,香烟缭绕直上九霄时,邱莹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太医院官员所在的方向。
青色官袍的人群中,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清瘦的身影。他垂首肃立,姿态恭谨,与周围人并无二致。可她却觉得,他比任何人都要孤独。
祭典结束,回銮途中,皇帝焉孔咏忽然开口道:“皇后近日辛苦了。太子可好些了?”
邱莹莹心中一凛,恭声答道:“谢陛下关怀,太子已无大碍,只是还需将养些时日。”
“嗯。”焉孔咏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刘太医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太子乃国本,不可疏忽。朕看,日后太子的平安脉,就让宁杨白负责吧。他年轻,医术也精。”
邱莹莹猛地抬头,看向皇帝。焉孔咏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喜怒。
“陛下……宁院判虽医术精湛,但资历尚浅,且近来专注编修医典,教导后进,恐分身乏术。”她斟酌着措辞,“太子玉体,关乎国本,是否……”
“正因关乎国本,才需能者居之。”焉孔咏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宁杨白揭发药案有功,朕看他是个实心用事之人。皇后难道不信朕的眼光?”
话说到这个份上,邱莹莹再无法反驳。她垂下眼帘:“臣妾不敢。陛下圣明,臣妾遵旨。”
“嗯。”焉孔咏不再多言。
銮驾缓缓前行,邱莹莹的心却沉了下去。皇帝此举,是何用意?是真的赏识宁杨白,还是……又一次试探?将太子交到宁杨白手中,是将他置于炭火之上,还是变相的保护?
她猜不透帝王心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宁宅
圣旨传到宁宅时,宁杨白正在整理医案。听闻自己将负责太子平安脉,他执笔的手猛地一抖,墨迹污了半张纸。
传旨太监笑眯眯地恭喜:“宁院判,陛下对您可是青眼有加啊。太子殿下的平安脉,历来都是太医院院使或副院使亲自负责,您这可是头一份恩典!”
宁杨白跪地谢恩,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忧虑与不安。
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他揭发药案有功的奖赏?还是因为……皇帝知道了什么,故意将他与坤宁宫绑得更紧,以便观察,甚至……控制?
他想起那本账册,想起王兆和的名字,想起皇后憔悴却强撑的侧影。
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可圣旨已下,他别无选择。
坤宁宫·冬至夜宴
冬至夜宴,宫中灯火辉煌。帝后同席,妃嫔命妇环绕,一派和乐景象。
邱莹莹强打精神,应付着各方敬酒与恭维。目光偶尔掠过席间,看到宁杨白坐在太医院席位的末座,沉默而低调。两人目光有瞬间的交汇,又迅速分开。
宴至中途,太子稷儿被乳母抱来向皇帝请安。小家伙病后初愈,还有些恹恹的,但见到父皇,还是努力露出笑容。
焉孔咏难得露出慈爱之色,抱过稷儿,问了问功课身体。稷儿奶声奶气地回答,引得皇帝开怀。
“稷儿此次病愈,多亏了宁院判医术高明。”皇帝忽然道,目光转向太医院席位,“宁院判,上前来。”
宁杨白心头一跳,起身出列,躬身行礼:“臣在。”
“你救治太子有功,朕该赏你。”焉孔咏看似随意地问道,“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满殿目光顿时集中在宁杨白身上。这是莫大的荣耀,也是巨大的考验。
宁杨白深吸一口气,伏地道:“臣救治太子,乃分内职责,不敢居功。若陛下垂怜,臣……只求陛下准臣继续编修前朝医典。臣以为,医道传承,泽被后世,其功不亚于救治一人。”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谁都没想到,他会放弃讨要金银爵禄的机会,而求一个继续坐冷板凳的“恩典”。
焉孔咏凝视他片刻,忽而笑了:“好,好一个‘医道传承,泽被后世’。准了。朕再赐你御前行走,可随时查阅太医院及内府藏书,以助你编修医典。”
“臣,谢陛下隆恩!”宁杨白叩首,后背已是一片冷汗。
邱莹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宁杨白的回答,堪称绝妙。既表明了不慕荣利、专心医术的态度,又避开了皇帝可能的试探。而皇帝加赐的“御前行走”,看似恩宠,实则是将他放在了眼皮子底下。
这一君一臣,看似君恩臣忠,实则机锋暗藏。
宴会继续,丝竹之声再起。邱莹莹却再无心欣赏。她知道,从今夜起,宁杨白将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而她自己,与这个年轻的御医之间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牵绊,也将被置于放大镜下审视。
冬至夜,长夜漫漫。宫宴的喧嚣掩盖不了暗处的汹涌。妮项棠案留下的阴影,漕运码头的神秘仓库,皇帝莫测的心思,前朝后宫的勾连……如同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她与宁杨白,皆在这网中,进退维谷。
宴散人静,邱莹莹回到坤宁宫,屏退左右,独坐灯下。妆匣最底层,那个空了的丝绒盒子静静躺着。她取出盒子,轻轻摩挲。
“宁杨白……”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五味杂陈。
他今日殿前应对,沉稳睿智,避重就轻,保全了自己,也……保全了她。可越是如此,她心中那份愧疚与不安,便越是深重。
若非她当日传召他为太子诊疾,他或许不会卷入妮项棠案,不会擢升院判,更不会被皇帝推到风口浪尖。
是她,将他拉入了这深宫漩涡。
可事已至此,悔之晚矣。她能做的,只有更加谨慎,更加疏离,才能不害了他。
将盒子重新锁好,她起身走到窗边。冬至夜的星空格外清朗,寒意刺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她低声吟诵,声音消散在夜风中。
这句诗,此刻读来,竟如此讽刺。
长久?在这深宫之中,谁能长久?婵娟?明月虽在,却照不见各自孤寂的宫墙之内。
她与他,终究是隔了千山万水,云泥之别。
可心中那点不该有的悸动,却如同这冬至夜的寒星,明明灭灭,永不熄灭。
宁宅
宁杨白回到家中,已是深夜。老仆递上一封信:“大人,下午有人送来的,说是老家来的。”
宁杨白拆开信,是族中堂兄的笔迹,问候近况,并提及老家药铺生意近来被官府盘查甚严,似是有人在暗中调查宁家与漕帮有无往来。
信纸在他手中微微颤抖。调查宁家?是因为他吗?因为他在妮项棠案中牵扯过深,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进而殃及家族?
冷汗瞬间湿透内衫。他忽然明白了皇帝今日“恩典”的另一层含义——既是将他放在明处观察,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有“御前行走”这个身份在,想动他和他家族的人,多少会有所顾忌。
可这保护,能持续多久?
他走到院中,仰望星空。冬至的夜空,星河璀璨,却照不亮他前路的迷茫。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已无路可退。无论愿不愿意,他都已深深卷入了前朝后宫错综复杂的棋局之中。
而棋局的另一端,是她。
那个他只能仰望,不能靠近的明月。
夜风呼啸,卷起一地枯叶。宁杨白握紧双拳,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只能向前。
为了家族,也为了……心中那点不可言说的守护。
他转身回屋,铺开纸张,开始撰写编修医典的纲目。既然皇帝给了他“御前行走”、查阅典籍的权限,他就要用好这个身份。在医术的掩护下,或许他能发现更多,也能……保护更多。
冬至夜,有人沉醉于宴饮笙歌,有人辗转于算计阴谋,也有人,在孤灯下,为了渺茫的希望,默默铺路。
深宫的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汇聚成漩涡。而漩涡中心的他们,又将何去何从?
长夜未央,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