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暗流汹涌(上)
妮项棠三尺白绫,了却了性命,也暂时掩盖了春禧殿药案背后的重重迷雾。宫中上下噤若寒蝉,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学会了谨言慎行。坤宁宫的威严,在这场风波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妮项棠临死前攀咬出的几个宫人,在严刑拷打下,竟吐出些更为骇人的内情——那些被盗取的禁药,除了变卖和自用,还有一部分,流向了宫外某个隐秘的渠道。
“娘娘,冯公公那边递来的消息,那些药材出了宫,几经转手,最终……似乎与漕运码头的一个仓库有关。”挽春的声音压得极低,面色凝重。
邱莹莹正在看内务府呈上的冬至节礼单,闻言笔尖一顿,墨迹在“漕运”二字上洇开一团。她缓缓放下朱笔,眸光沉静如深潭:“漕运?可查到仓库主人?”
“尚未。线索到了那儿就断了。冯公公说,那仓库明面上的东家是个老实本分的商人,查不出什么。但守仓库的几个伙计,前几日突然都‘急病身亡’了。”挽春的声音带着寒意,“死无对证。”
“急病?”邱莹莹冷笑,“好巧的急病。看来,咱们这位妮庶人,背后站着的人,手伸得不短。”
漕运码头,鱼龙混杂,南来北往的货物、人丁皆经此处。若真有人借此渠道,将宫中药物流出,再夹带些别的什么进来……那就不止是后宫争宠那么简单了。
“陛下可知此事?”邱莹莹问。
“冯公公应是禀报了。但陛下这几日忙于前朝漕粮改折(将漕粮部分折成银两征收)的争议,尚无明旨。”挽春顿了顿,“不过,陛下昨日召见了新任漕运总督,谈了近一个时辰。”
邱莹莹心中微凛。漕运事关国计民生,更是南北物资流通的命脉。若后宫之事牵扯到前朝漕运,那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父亲邱明远如今任山东布政使司参政,虽不直接管漕运,但山东乃漕运要冲,难保不受波及。
“本宫知道了。”她重新执笔,在礼单上勾画,“吩咐下去,近日各宫用度,尤其是药材、香料等物,严加盘查,记录在册,一丝一毫都不能错。另外,”她抬眼看向挽春,“宁院判……他近日如何?”
提到宁杨白,挽春神色更谨慎了些:“宁院判自那日冯公公夜访后,便告了病假,在家休养。太医院那边说他染了风寒,需要静养。但据咱们的人观察,宁宅并无大夫频繁出入,宁院判本人也曾在院中走动,不似重病。”
“风寒?”邱莹莹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他是聪明人。避一避风头,也好。”
她深知,宁杨白卷入妮项棠药案,又因揭发有功骤得擢升,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此时“称病”,既是自保,也是表态——他不欲过多涉足这潭浑水。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宁宅
宁杨白确实没有生病。他只是需要时间,消化那夜冯保带来的警告,以及账本上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名字。
那本从妮项棠妆匣中搜出的私账,最后几页,记录了几笔数额巨大的银钱流向,收款人一栏,赫然写着“漕帮二当家,赵五”。而经手人处,则是一个让宁杨白血液几乎冻结的官职——山东布政使司,经历司,经历,王兆和。
王兆和此人,他略有耳闻,是皇后之父邱明远手下得力的属官之一。若此账为真,便意味着,皇后母家很可能与漕帮、乃至宫中药物流失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发现太过骇人。他不敢深想,更不敢声张。冯保那夜的态度再明确不过——此事到此为止,烂在肚子里。
可他如何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每当他闭上眼,就能看见皇后苍白却强作镇定的面容,看见太子稷儿依赖的眼神,看见那枝秋日里递出的、金黄的菊花。
若邱家因此事被牵连,皇后会如何?太子会如何?
“大人,”老仆在门外轻声禀报,“太医院院使陈大人来访。”
宁杨白收回思绪,整了整衣冠:“请陈大人书房稍候。”
陈院使此来,明为探病,实则带了皇帝的口谕。
“杨白啊,陛下听闻你病了,甚是挂念。”陈院使捋着胡须,语重心长,“你年轻有为,此番又立了功,陛下是看重你的。只是这宫闱之事,水深浪急,你尚年轻,还需多磨砺。陛下之意,让你病愈后,仍回藏书阁,专心编修医典,兼带教导几个新进的医士。太医院日常事务,暂由几位老成持重的御医分担。”
宁杨白心中了然。这是明升暗降,也是保护。让他远离核心,远离是非。他躬身道:“臣惶恐,劳陛下挂念。臣定当潜心医术,教导后进,不负圣恩。”
“嗯,如此便好。”陈院使满意地点点头,又压低声音,“那件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好。你好,皇后娘娘好,太子殿下也好。”
宁杨白心头一震,垂首道:“下官明白。”
送走陈院使,宁杨白独立院中。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他知道,自己已被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的边缘。皇帝在保他,也在警告他。而这一切,皆因他卷入了不该卷入的漩涡,窥见了不该窥见的秘密。
坤宁宫·冬至前
冬至将至,宫中上下忙碌起来。邱莹莹身为六宫之主,要主持筹备冬至大典、祭祀、赐宴等一系列事宜,忙得脚不沾地。太子稷儿的咳疾虽已痊愈,但入了冬,又有些鼻塞流涕,精神不振。
“娘娘,殿下这症状,似是风寒初起,但又有些不同。”刘太医诊脉后,斟酌道,“臣开个辛温解表的方子,先吃两剂看看?”
邱莹莹看着儿子蔫蔫的小脸,心中忧虑:“刘太医,太子这身子,入冬后总是不爽利,可有根治之法?”
刘太医面露难色:“殿下年幼,体质未充,秋冬易感外邪。需得精心调养,循序渐进。”
“本宫知道了,你先开方吧。”邱莹莹挥挥手,有些疲惫。
刘太医退下后,挽春上前低声道:“娘娘,奴婢瞧着殿下这病症,与往年不同。往年只是风寒咳嗽,今年却似有些……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的痰滞之感,夜里也睡不安稳。刘太医的方子,怕是不甚对症。”
邱莹莹何尝不知?可太医院中,除了宁杨白,她还能信谁?而宁杨白……她不能再传召他了。皇帝的暗示,冯保的警告,妮项棠案未了的余波,都让她必须与宁杨白保持距离。
“先用刘太医的方子吧。”她揉了揉眉心,“若不见好,再想办法。”
然而,稷儿服了两日药,症状非但未减,反而添了食欲不振、夜间盗汗。邱莹莹心急如焚,彻夜守在儿子榻前。
“娘娘,您去歇会儿吧,殿下这儿有奴婢们看着。”拂冬红着眼劝道。
邱莹莹摇摇头,握着儿子滚烫的小手,心中天人交战。一边是儿子的病痛,一边是岌岌可危的平衡。
最终,母性战胜了理智。
“挽春,”她声音沙哑,“去太医院……请宁院判来。就说,刘太医的方子不效,本宫……信不过旁人。”
“娘娘!”挽春一惊,“此时传召宁院判,恐怕……”
“去!”邱莹莹斩钉截铁,“太子安危为重,顾不得那么多了。”
太医院藏书阁
宁杨白接到坤宁宫急召时,正在教导新进的医士辨识药材。听闻太子病情反复,皇后亲召,他心下一沉,来不及多想,提起医箱便走。
踏入坤宁宫偏殿,药味扑鼻。太子稷儿蜷在榻上,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皇后邱莹莹坐在榻边,面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臣参见皇后娘娘。”宁杨白跪拜行礼,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医者的本能让他立刻进入状态。
“宁院判不必多礼,快看看太子。”邱莹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宁杨白上前,仔细诊脉,又查看舌苔、眼睑,甚至听了呼吸声。脉象浮紧而数,舌苔薄白微腻,呼吸间有痰鸣音。
“殿下并非单纯风寒,”宁杨白沉声道,“乃是内有痰湿,外感风寒,郁而化热。刘太医的方子偏于辛温发散,未能化解内湿,反助热势,故病情反复,添了盗汗、纳呆之症。”
“那该如何?”邱莹莹急问。
“当以疏风散寒、清热化痰为治。”宁杨白提笔开方,写下麻杏石甘汤合二陈汤加减,“此方宜急煎,趁热服用。另,臣再开一剂外敷的药散,以栀子、大黄、冰片等研末,醋调敷于涌泉穴,可引热下行,助退高热。”
他思路清晰,用药果断,与刘太医的温吞截然不同。邱莹莹心中稍安,立刻命人去煎药、配药散。
等待煎药的空隙,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和昏睡的稷儿。气氛有些凝滞。
“宁院判的病,可大好了?”邱莹莹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宁杨白一怔,随即明白她指的是自己“告病”之事,垂眸道:“谢娘娘关怀,臣已无碍。”
“无碍就好。”邱莹莹目光落在儿子脸上,语气听不出情绪,“这宫里,病不得。病了,就容易让人钻空子。”
这话意有所指。宁杨白心中一紧,不知如何接话。
“妮庶人的事,宁院判听说了吧?”邱莹莹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臣……略有耳闻。”宁杨白谨慎答道。
“她胆子不小。”邱莹莹淡淡道,“可惜,用错了地方,也信错了人。”
宁杨白不敢抬头,手心却沁出冷汗。皇后这话,是在敲打他?还是在试探他?她是否知道账本的事?知道多少?
“本宫听说,宁院判近来在教导新进医士?”邱莹莹话锋一转。
“是。臣才疏学浅,蒙陛下不弃,忝为院判,自当尽心竭力,为太医院培养后进。”
“嗯。”邱莹莹点点头,“医术重要,医德更重要。宁院判是聪明人,当知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
“臣谨记娘娘教诲。”
药煎好了,宫人端上来。宁杨白亲自试了温度,又细细喂稷儿服下。或许是药对症,也或许是宁杨白的手法轻柔,稷儿竟乖乖喝了药,不久便沉沉睡去,呼吸也平稳了些。
邱莹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有劳宁院判。”她看着儿子安睡的容颜,声音柔和了些,“今日若无你,稷儿不知要遭多少罪。”
“此乃臣分内之事。”宁杨白收拾药箱,“殿下高热渐退,但痰湿未清,还需调理。臣明日再来请脉。”
“不必了。”邱莹莹却道,“方子既已开好,后续调理,让刘太医来便是。”
宁杨白动作一滞。他听出了她话中的疏离与决绝。她在划清界限,为了他,也为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