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秋夜私语
重阳宴后,宫中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邱莹莹刻意不再传召宁杨白,甚至连太子的平安脉也交由刘太医全权负责。她将自己重新包裹进皇后的威仪之中,仿佛那夜短暂的失态从未发生。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萌芽,便再难扼杀。
坤宁宫·霜降
这日清晨,邱莹莹照例接受妃嫔请安。妮项棠因着前次“献计”有功,近来颇为得意,言语间也放肆了些。
“娘娘近日气色真好,”妮项棠笑吟吟道,“想是秋日进补得宜。臣妾娘家新得了些上好的阿胶,改日送来给娘娘尝尝?”
邱莹莹淡淡扫她一眼:“妮才人有心了。本宫宫中不缺这些,你留着自用便是。”
妮项棠碰了个软钉子,讪讪退下。一旁的和嫔——前贤妃吴氏被废后新晋的嫔位,家世不显但性子温顺——轻声道:“娘娘,臣妾瞧着您眼下有些乌青,可是夜里睡得不安?臣妾那儿有些安神的香,若娘娘不弃……”
“本宫无碍。”邱莹莹打断她,语气虽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诸位妹妹若无事,便散了吧。”
妃嫔们依次退下。待人走尽,邱莹莹才轻轻揉了揉眉心。挽春见状,忙递上温茶:“娘娘可是累了?要不再歇会儿?”
邱莹莹摇头,目光落在案头堆积如山的宫务册子上:“中秋过了是重阳,重阳过了是冬至,年节连着年节,哪有歇的时候。”
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太医院近日可还安宁?”
挽春会意,低声道:“宁御医仍在藏书阁编修医典,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人往来。倒是刘太医,前几日在御花园‘偶遇’了妮才人,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
邱莹莹眸光微冷:“说了什么?”
“离得远,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补药’、‘调理’几个词。”挽春小心道,“奴婢已让人留意着了。”
“嗯。”邱莹莹端起茶盏,雾气氤氲了她的面容,“妮项棠……倒是越来越不安分了。”
她饮了口茶,忽然问:“太子的咳疾,刘太医怎么说?”
“刘太医说殿下是秋燥伤肺,开了润肺止咳的方子,吃了两日,略好些,但总不断根。”挽春忧心道,“殿下夜里仍咳,奴婢听着都心疼。”
邱莹莹沉默片刻:“传宁杨白来。”
挽春一怔:“娘娘?”
“太子咳疾缠绵不愈,刘太医既无良策,换个人看也是常理。”邱莹莹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无波,“去传吧,就说是本宫的意思。”
“是。”挽春应声退下,心中却暗叹:娘娘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宁御医的医术。
太医院藏书阁
宁杨白接到传召时,正在抄录一卷《小儿咳喘论》。听闻皇后传他为太子诊疾,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颤,墨迹在纸上晕开。
“臣……遵旨。”他搁下笔,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
去坤宁宫的路上,秋风萧瑟,落叶纷飞。宁杨白的心却跳得厉害,每一步都似踏在云端。自重阳宴后,他已近一月未见她。那夜她垂眸饮酒的模样,那枝他亲手递出的菊花,还有那首未敢宣之于口的诗,夜夜入梦。
至坤宁宫偏殿,太子稷儿正偎在乳母怀中,小脸咳得通红。邱莹莹坐在一旁,面色平静,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了担忧。
“臣参见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宁杨白依礼跪拜,声音竭力保持平稳。
“平身。宁御医看看太子,咳了七八日,总不见好。”邱莹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宁杨白起身,目不斜视地走到榻前。稷儿认得他,乖巧地伸出小手。宁杨白搭脉细诊,又查看了舌苔、眼睑,询问了饮食起居。
“殿下肺气素虚,秋燥袭肺,故咳嗽缠绵。刘太医的方子本是对症,只是……”他斟酌词句,“殿下年幼,脾胃娇嫩,方中枇杷叶、川贝母性偏寒凉,久服伤胃,故疗效不显。臣拟在原方基础上,加生姜三片、大枣两枚,调和药性,护胃和中。再辅以蜂蜜炖梨,每日一盅,润肺止咳。”
他开好方子,双手呈上。邱莹莹接过,细细看罢,淡淡道:“宁御医有心了。便依此方调理。”
“臣告退。”
“且慢。”邱莹莹忽然叫住他。
宁杨白心猛地一跳,垂首:“娘娘还有何吩咐?”
邱莹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沉默片刻,方道:“本宫近日也觉喉间不适,夜里干咳。宁御医既来了,便一并诊个脉吧。”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宁杨白浑身一震。为她诊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自竹林那夜后,再未有过。
“是。”他压下心头悸动,取出一方素帕覆在她腕上,这才屏息凝神,三指搭脉。
指尖隔着一层薄绢,触到她温热的肌肤。她的脉搏在指下跳动,细弱而稍数,确是肺阴不足,虚火上炎之象。
“娘娘脉象细数,乃秋燥伤阴,虚火上扰。臣拟一方百合固金汤加减,滋阴润肺,清热利咽。”他收回手,不敢看她,只垂眸开方。
邱莹莹看着他专注书写的侧脸,忽然问:“宁御医在藏书阁,可还适应?”
宁杨白笔尖一顿,墨迹微滞:“谢娘娘关怀,臣一切安好。编修医典,亦是精进医术之途。”
“那就好。”邱莹莹接过新开的方子,“有劳宁御医。挽春,送宁御医出去。”
“臣告退。”
走出坤宁宫时,秋阳正好,宁杨白却觉得浑身发冷。方才为她诊脉时,他几乎用尽了毕生定力,才未失态。她腕间的温度,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还有那句看似随意的关怀……每一样,都足以让他心旌摇曳。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可当传召抵达时,他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宁宅·夜
宁杨白对灯枯坐,面前摊开的医书,半个字也看不进去。白日里那一幕幕在脑中回放:她微蹙的眉,她腕间温热的触感,她身上清雅的熏香……
他忽然起身,从箱底取出那两匹杭缎。光滑的缎面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轻轻抚摸,仿佛能触到赠缎之人的指尖。
疯了,真是疯了。
他苦笑,将杭缎重新锁好。走到院中,秋月如霜,洒满庭院。那株老梨树叶子已落尽,枝干嶙峋,在月色下投出孤寂的影子。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他低声吟诵,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明知是奢望,却止不住痴想。
坤宁宫
邱莹莹服了宁杨白开的药,咳嗽果然好了许多。这日晚膳后,她正看着稷儿临帖,挽春悄步进来,脸色有些异样。
“娘娘,奴婢查到些事。”
邱莹莹屏退左右,只留挽春:“说。”
“刘太医与妮才人……关系匪浅。”挽春压低声音,“奴婢买通了太医院一个洒扫太监,他说曾见刘太医深夜出入妮才人所居的春禧殿,不止一次。且刘太医近来手头阔绰了许多,在宫外置了宅子,还纳了一房小妾。”
邱莹莹眸光转冷:“可有实据?”
“暂时没有。那太监只是远远瞧见,不敢靠近。”挽春道,“但奴婢还查到,妮才人近来常以调理身子为由,向太医院索取名贵药材,其中不少是孕妇禁用之品。”
“孕妇禁用?”邱莹莹心中一动,“她并未有孕,要这些做什么?”
“奴婢不知。但刘太医是负责记录各宫取药档册的,这些药材的出入,都被他做了手脚,账面上看不出来。”
邱莹莹沉吟片刻:“继续查,但要小心,莫打草惊蛇。另外……”她顿了顿,“宁杨白那边,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挽春一愣,没想到娘娘会忽然问起宁御医,忙道:“宁御医一切如常,整日待在藏书阁,除了当值,几乎不出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前几日,院使大人找他谈过话,之后宁御医便愈发沉默,连与同僚的往来都少了。”挽春小心观察着主子的神色,“娘娘,可是院使说了什么?”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当然知道院使说了什么——是她授意的。可如今听挽春说起宁杨白的近况,心中竟泛起一丝莫名的情绪。
“知道了。”她挥挥手,“你且退下,本宫自有计较。”
挽春退下后,邱莹莹独自坐在灯下,心中纷乱。妮项棠与刘太医勾结,索取禁药,所图为何?争宠?陷害?还是……
她不敢深想。这后宫之中,人心之险,远超想象。
而宁杨白……那个清瘦沉默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他那样的人,不该被卷进这些龌龊事里。
太医院·三日后
宁杨白接到一纸调令:即日起,协助整理各宫药档,核对其用度与库存。
调令来得突然,且直接来自皇后懿旨。院使虽不解,却也不敢多问,只拍拍宁杨白的肩:“既是娘娘旨意,你便好好办差。记住,多看,少说。”
宁杨白心中疑虑重重。整理药档虽是太医院常例,但向来由资深御医负责,怎会落到他这个编修医典的“闲人”头上?且是皇后亲旨……
他忽然想起那日坤宁宫,皇后问起妮才人取药之事时,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难道……
他不敢再想,只恭敬领命:“下官遵旨。”
接下来的日子,宁杨白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药档之中。各宫取药记录、太医院库存清册、药材采买单据……他逐一核对,不敢有丝毫马虎。
这一查,果然查出问题。
春禧殿近半年来取药记录异常频繁,且多是名贵药材。人参、鹿茸、阿胶也就罢了,竟还有麝香、红花、莪术等孕妇慎用甚至禁用之品。而记录这些药材出入的笔迹,虽刻意模仿,但与刘太医平日的字迹仍有细微差别。
更蹊跷的是,这些药材的库存与实际用量对不上——账面上领出去了,可太医院的库房里,却不见相应减少。
宁杨白越查越心惊。这些药材若流入后宫,足以酿成大祸。而刘太医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他不敢擅专,将查出的疑点逐一记录,密封成册,呈给了院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