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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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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情愫暗生

自那夜竹林诀别,已过月余。

宁杨白如皇后所“安排”,彻底埋首于前朝医典的编修之中。太医院藏书阁成了他唯一的天地,终日与发黄的典籍、晦涩的医案为伴。同僚们起初还议论几句,渐渐也就习以为常——一个自请坐冷板凳的御医,在这深宫之中,实在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只有宁杨白自己知道,每一个枯坐的深夜,每一次提笔抄录,眼前晃动的,总是那个月色下清冷孤寂的背影,那句“扔了”带来的刺痛,至今仍盘踞心头,挥之不去。

他不再打听坤宁宫的任何消息,甚至刻意避开所有可能与皇后有关的差事。可深宫就这么大,有些事,不是不听就能不知的。

太医院·暮夏午后

这日,宁杨白正在核对一卷《千金要方》的残本,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皇后娘娘真是仁德,太子殿下伤好了,还特地给咱们太医院上下都赏了冰湃瓜果,说是慰劳夏日辛劳。”一个小药童兴奋的声音。

“可不是嘛,各宫都有份,说是娘娘体恤宫人暑热难当。”另一个声音接道,“不过我听说啊,娘娘自己这些日子倒是不太好,夜里常失眠,膳也用得少,人都清减了。”

宁杨白执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汁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团乌黑。

失眠?食少?清减?

那日他为她诊脉,就知她肝郁气滞,心脾两虚。如今时值盛夏,心火更旺,若再忧思过度……

“刘太医前儿不是去请过脉吗?怎么说?”有人问。

“还能怎么说?左不过是思虑过度,开了些安神补气的方子。可这种病啊,药石只能治标,关键还得靠自个儿宽心。娘娘统领六宫,太子又年幼,操心的事多着呢,哪能宽心?”

议论声渐远,宁杨白却再也静不下心来。他盯着眼前模糊的字迹,眼前浮现的却是她苍白的面容、眼下的青影,以及那夜竹林边,她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疲惫的眼神。

明知不该,心却不由自主地揪紧。

坤宁宫·深夜

邱莹莹确实睡得不好。

稷儿的伤虽已痊愈,可那日御花园的“意外”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明查暗访了月余,竟毫无线索——当日所有在场宫人,口径一致:太子殿下是自己跑得太快,不小心绊倒磕在假山上。现场无任何可疑痕迹,就连稷儿自己,也说记不清是怎么摔的了。

太干净了,干净得反常。

她不信巧合,更不信这深宫之中有真正的“意外”。可查不出证据,一切都只是猜测。

更让她心烦的是,前朝近日也不太平。父亲邱明远升任山东布政使司参政后,励精图治,在任上推行新政,清丈田亩,整顿吏治,触及了不少地方豪强的利益。弹劾他的奏折雪片般飞向京城,虽被皇帝留中不发,但暗流汹涌。

树大招风。邱莹莹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父亲在前朝越是得力,她在这后宫就越要谨言慎行,不能授人以柄。

夜已深,她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灯下,翻阅着内务府呈上的中秋赏赐清单。烛火跳跃,映着她清减的侧脸。挽春说得没错,这些日子她瘦了许多,原本合体的宫装,如今穿在身上竟有些空荡。

“娘娘,亥时三刻了,该歇了。”挽春轻手轻脚进来,端着一碗温好的安神汤。

邱莹莹接过,一饮而尽。汤药苦涩,却压不住心头纷乱。

“挽春,你说……本宫是不是太累了?”她忽然问,声音里带着难得的倦意。

挽春一怔,随即红了眼眶:“娘娘……”

“有时候,真想什么都不管了。”邱莹莹望着跳动的烛火,喃喃自语,“可本宫不能。稷儿还小,父亲在前朝不易,这后宫多少双眼睛盯着……本宫一步都不能错。”

“娘娘……”挽春哽咽,“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邱莹莹苦笑,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安神汤里有酸枣仁、远志、合欢皮,都是宁神助眠的药材。可喝下去,依旧睡不着。她想起那个被自己投入香炉的锦囊,想起那人温润的嗓音、专注的眼神,以及那句“您要保重身体”。

心中某个角落,隐隐作痛。

太医院藏书阁·三日后

宁杨白在整理一卷前朝太医的札记时,无意中发现一则医案:

“景和三年夏,中宫郁结,夜不能寐,食不甘味。众医束手。余观其脉,弦细而数,乃肝郁化火,心肾不交。常法清心泻火,多不见效。细询之,知娘娘忧思太子学业,兼之前朝事扰。遂另辟蹊径,不治其标,而固其本。取甘麦大枣汤合百合地黄汤化裁,佐以龙骨、牡蛎潜镇安神,重用小麦、百合养心润燥。另嘱宫人,每日以莲子、百合、冰糖炖羹,辰时服之。旬日,寐安,食增。”

景和三年……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这位不知名的太医,倒是别出心裁,不从安神入手,而从滋养心脾根本着手,兼以食疗。

宁杨白心中一动。皇后之症,与这医案所述何其相似!皆因忧思过度,心脾两虚,肝郁化火。寻常安神方子,治标不治本,须得从根本上调理。

他提笔,将这则医案仔细抄录下来,又结合自己对皇后脉象的记忆,斟酌增减,拟了一方:甘麦大枣汤合百合地黄汤化裁,加酸枣仁、柏子仁养心安神,佐以少量黄连清心火,又添了几味药食同源之品,注明可作药膳日常调理。

写罢,他看着那方子,久久未动。

这方子,他送不出去。即便送出去,她也不会用。那夜竹林,她已将话说绝。

可若不送……想到她憔悴的模样,他便心如刀绞。

踌躇良久,他终于还是将那方子小心折好,放入怀中。即便不能给她,留着也是个念想。

坤宁宫·七日后

太子稷儿忽然起了风疹,身上红痒一片,哭闹不休。刘太医诊视后,说是夏秋之交,风邪外袭,开了疏风止痒的方子。可药服了两日,不见好转,反而更重了。

邱莹莹急得嘴角起泡,传了太医院院使过来会诊。院使看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是风邪顽固,需慢慢调理。

“慢慢调理?”邱莹莹难得动了怒,“太子痒得整夜睡不好,你让本宫如何慢慢等?”

院使冷汗涔涔,连道“臣无能”。

正僵持间,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的太医院判陈太医忽然开口:“娘娘,臣想起一人,或可一试。”

“谁?”

“御医宁杨白。”陈太医道,“宁御医虽年轻,但于小儿杂症颇有研究。昔日在南京时,曾治愈多例疑难疹症。太子此症,或许他有办法。”

邱莹莹心中一紧。

宁杨白。这个名字,她已许久未听人提起了。

“宁御医如今在何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

“在藏书阁编修医典。”

“传他。”邱莹莹闭上眼,“立刻。”

太医院藏书阁

宁杨白正对着一卷《小儿药证直诀》出神,忽闻坤宁宫传召,为太子诊疾。

手中的书卷“啪”地落地。

来了。终究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捡起书卷,整理衣冠。镜中的自己,面色平静,唯有袖中微颤的手,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踏入坤宁宫时,他目不斜视,依礼跪拜。起身时,余光瞥见凤榻上的身影——她果然清减了,下颌尖了,眼下青影更重,唯有那双眸子,依旧清冷沉静。

“有劳宁御医。”她的声音疏离而客套。

“臣分内之事。”

他为稷儿诊脉,查看疹子。疹色鲜红,高出皮肤,抓痕累累,确实是风疹。但细察脉象,却有些不同——太子脉浮数之中,隐有滑象,且舌苔薄黄而腻。

“殿下近日饮食如何?”他问乳母。

“前几日贪凉,多用了些冰碗,还偷吃了好些蜜饯果子。”乳母战战兢兢答。

宁杨白心中了然。此非单纯风邪外袭,而是内有湿热,外感风邪,两相搏结,郁于肌肤。刘太医只疏风,未化湿,故而不效。

“臣拟一方,”他提笔写方,“麻黄杏仁薏苡甘草汤加减,外疏风邪,内清湿热。另,殿下脾胃稚嫩,近日饮食需清淡,忌生冷甜腻。”

方子呈上,邱莹莹细细看过。药方严谨,思路清晰,与刘太医、院使所开皆不相同。

“依宁御医看,太子几日可愈?”

“若对症,三日可见效,五日可愈大半。”宁杨白垂眸,“只是……”

“但说无妨。”

“殿下此症,根在内有湿热。风疹易退,湿热难除。日后饮食需格外留意,否则易反复发作。”他顿了顿,“臣……臣另拟了一剂健脾祛湿的药膳方,若娘娘不弃,可让御膳房常做给殿下食用。”

他又写下一方:茯苓、山药、莲子、芡实、薏苡仁,佐以少量陈皮、冰糖,熬粥或炖羹。

邱莹莹接过,看到那熟悉的清峻字迹,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有劳宁御医。”她将方子交给挽春,“按方抓药,药膳也一并做了。”

“臣告退。”

宁杨白躬身退出,自始至终,未敢多看她一眼。可他知道,她就在那里。那股淡淡的、清雅的熏香气息,萦绕鼻尖,久久不散。

坤宁宫偏殿

稷儿服了宁杨白的药,当夜便睡得安稳许多,抓挠也少了。三日后,疹子果然消退大半。邱莹莹松了口气,对挽春道:“这宁杨白,医术确有过人之处。”

挽春小心翼翼道:“娘娘,那药膳方子……奴婢看殿下吃着挺好,这几日胃口也开了。”

“既有效,便继续用着。”邱莹莹顿了顿,“去库房取两匹杭缎,赏给宁御医。就说……太子病愈,本宫谢他尽心。”

“是。”

赏赐送到太医院时,宁杨白正在整理药材。听闻是皇后赏赐,他怔了怔,接过那两匹光洁柔滑的杭缎,指尖微颤。

“娘娘还说,”传旨太监道,“宁御医医术精湛,日后太子若再有不适,还请御医多费心。”

这话听着是客套,可宁杨白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她默许了,默许他继续为太子诊疾。

这是机会,也是深渊。

他躬身谢恩,将杭缎仔细收好。夜深人静时,他会取出一匹,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缎面,仿佛能触到那个遥不可及的人。

太医院·秋日

自那日后,太子稷儿若有些头疼脑热,坤宁宫便会传宁杨白诊视。他每次去,都谨守本分,目不斜视,诊脉开方,交代事宜,绝不多说一句,绝不多看一眼。

可有些东西,越是压抑,就越是疯长。

他会留意她眼下的青影是否淡了些,会注意她说话时声音是否依旧沙哑,会在开方时斟酌再三,添减几味药,既对症,又尽可能调和口味,让她容易接受。

他也会在编修医典时,“偶然”发现一些调理妇人失眠、郁症的良方,誊抄下来,夹在太子脉案的附录里。他知道她会看,会明白。

这种无声的、隐秘的关切,成了他灰暗生活中唯一的光。

而邱莹莹,也渐渐察觉到了这些细微之处。宁杨白开的方子,药效温和却显著;他交代的注意事项,细致周到;甚至太子药膳的方子,他也时不时“调整”一二,让口感更佳,稷儿更爱吃。

她不是木头人,那份藏在医者仁心下的、小心翼翼的关怀,她感受得到。

可她不能回应,甚至不能表现出丝毫察觉。她是皇后,他是御医,这层身份,是天堑。

于是她赏他,以皇后的名义。药材、笔墨、书籍……各种各样的赏赐,隔三差五送到太医院。每一样都合乎规矩,每一样都无可指摘。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些赏赐背后,藏着怎样的心照不宣。

御花园·重阳前日

秋高气爽,邱莹莹带着稷儿在御花园散步。稷儿病愈后精神大好,在园中追逐落叶,笑声清脆。

邱莹莹坐在亭中,看着孩子嬉戏,唇角难得漾起一丝笑意。自那夜竹林诀别后,她许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娘娘,”挽春轻声道,“宁御医在前面杏林采药,可要回避?”

邱莹莹唇边的笑意淡去。她抬眼望去,果然见杏林深处,一个青色身影正在弯腰采摘什么。秋阳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晕开淡淡的光晕。

“不必。”她收回目光,“御花园非本宫独有,宁御医既在当值,不必打扰。”

话虽如此,心跳却漏了一拍。

稷儿玩累了,跑回亭中要水喝。邱莹莹为他拭汗,柔声问:“累了?歇会儿便回宫吧。”

“母后,那是什么花?”稷儿忽然指着杏林方向。

邱莹莹抬眼,见宁杨白手中捧着几枝金黄的菊花,正朝这边走来。显然,他也看到了亭中的人,脚步微顿,似在犹豫是否该回避。

四目相对,隔着数十步的距离。

秋风拂过,卷起落叶几片。他手中的菊花在风中轻颤,金黄的花瓣映着秋阳,灿烂夺目。

最终,宁杨白还是走了过来。至亭外,躬身行礼:“臣参见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宁御医免礼。”邱莹莹声音平静,“这是在采药?”

“是。重阳将至,臣采些菊花、茱萸,以备制药之用。”宁杨白垂首答道,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菊花上,不敢抬头。

“菊花清肝明目,倒是应景。”邱莹莹淡淡道,“宁御医有心了。”

“臣分内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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