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深宫秘影
三公主的痘疹危机过去后,宫中恢复了表面的平静。然而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宁杨白因救治公主有功,破格擢升为御医,在太医院中的地位水涨船高。赏赐下来的白银百两和宫缎,他原封不动地锁进了箱底——尤其是那个装着安神香囊的锦盒,被深藏在书房最隐秘的角落,从不轻易示人。
他知道自己越界了。那日竹林偶遇,那句脱口而出的关切,那个精心缝制的香囊,无一不在昭示着他那不该有的心思。皇后那句“不必多礼”的冷淡回应,更是明明白白地划清了界限。
可情之一字,若能随心控制,便不叫情了。
太医院·夏至
盛夏来临,宫中开始储备消暑药物。宁杨白领了差事,负责清点药库中的藿香、佩兰、荷叶等消暑药材,并拟定各宫份例。
这日午后,他正在药库中核对账册,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竟是坤宁宫的掌事宫女挽春。
“宁御医。”挽春含笑行礼,“娘娘吩咐我来取些清凉油和薄荷脑,太子殿下近来被蚊虫叮扰,睡不安稳。”
宁杨白忙起身还礼:“挽春姑姑稍候,我这就去取。”
他转身去取药,心中却是一紧。皇后派人来取药,却未传他诊脉,这态度已很分明——她在刻意保持距离。
将药包好递上时,宁杨白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清凉油虽好,但太子年幼,肌肤娇嫩,不宜多用。我另配了一剂驱蚊香囊的方子,以艾叶、薄荷、香茅等草药填充,悬挂帐中,既驱蚊虫,又安神助眠,对殿下更为适宜。”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方子。
挽春接过,仔细看了看,笑道:“宁御医真是细心。这方子我带回给娘娘瞧瞧,若娘娘觉得好,再劳烦御医配制。”
“分内之事。”宁杨白垂眸。
挽春打量他片刻,忽然轻声道:“宁御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姑姑请说。”
“您医术高明,人品端方,娘娘是看在眼里的。只是……”挽春顿了顿,“这宫里人多眼杂,有些事情,还是谨慎些好。您救了公主,是功劳,可若因此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那便是祸事了。”
这话已是极重的提醒。宁杨白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姑姑教诲,臣铭记在心。臣对娘娘,唯有敬重,不敢有半分逾越。”
“如此便好。”挽春点头,拿着药和方子走了。
宁杨白站在原地,手心已沁出冷汗。连皇后身边的宫女都看出来了,他那点心思,还能瞒得过谁?
可若要他就此斩断情丝,又谈何容易。
坤宁宫·数日后
邱莹莹看着挽春带回的驱蚊香囊方子,久久不语。
方子写得极用心,不仅列明了药材配伍,还详细注明了每味药的功效、用量、以及缝制香囊的注意事项。字迹工整清峻,一如那人。
“娘娘,这方子……”挽春试探着问。
“按方配制吧。”邱莹莹将方子递还,“太子确实被蚊虫扰得厉害。”
“是。”挽春接过,欲言又止。
“还有事?”
挽春低声道:“那日去太医院,奴婢见宁御医清瘦了许多,眼下也有乌青,想是近来劳累。奴婢多嘴劝了他几句,让他谨守本分。”
邱莹莹执笔的手微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点。她不动声色地换了一张纸,淡淡道:“你做得对。他是聪明人,该知道分寸。”
话虽如此,心中却莫名一紧。那日竹林相遇,他眼中来不及掩饰的关切,她不是没有看见。只是她是皇后,他是御医,这深宫之中,容不下半分旖旎。
“太子近日功课如何?”她转移话题。
“殿下近来跟着李师傅学《论语》,很是用功。只是……”挽春犹豫道,“奴婢听说,前几日三皇子在御花园玩耍时,故意将殿下推入莲池,幸得宫人及时救起。”
邱莹莹眸光一冷:“三皇子?王贵人所出那个?”
“正是。王贵人为此还责罚了三皇子,亲自到坤宁宫请罪,说三皇子年幼顽劣,并非有意。”
“并非有意?”邱莹莹冷笑,“稷儿比他小两岁,他倒知道推人下水了。王贵人如今在何处?”
“还在殿外候着,说一定要亲自向娘娘请罪。”
“让她进来。”
王贵人是个面容温婉的妇人,入宫多年,育有三皇子,素来低调本分。此刻她跪在殿中,泪眼婆娑:“皇后娘娘恕罪,都是臣妾教子无方,让太子殿下受惊了。臣妾已重重责罚了那个孽障,求娘娘开恩……”
邱莹莹端坐凤座,静静看着她表演,等她哭诉完了,才缓缓开口:“三皇子年幼,顽劣些也是常情。只是推人下水,终究是危险之举。本宫看,三皇子也该正经开蒙读书了,收收性子。从明日起,便让他去上书房,跟着师傅们习字读书吧。”
王贵人脸色一白。上书房是太子和几位年长皇子读书之处,三皇子年仅六岁,按例还不到去上书房的年纪。皇后这意思,是要将三皇子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了。
“臣妾……臣妾代三皇子,谢娘娘恩典。”她叩首,声音发颤。
“退下吧。”
待王贵人退去,邱莹莹揉了揉眉心。宫中皇子渐长,纷争便不会只局限于后宫了。三皇子推太子下水,真的是顽劣吗?还是有人指使?王贵人背后,又站着谁?
她忽然觉得很累。这深宫就像一张巨大的网,每个人都困在其中,挣扎、算计、攀扯,永无止境。
御花园·傍晚
宁杨白奉召为和太妃请平安脉,回程时天色已晚。他提着医箱走在宫道上,心中思绪纷乱。
近日太医院中暗流涌动。几位资历老的御医对他这“破格提拔”的年轻人颇多微词,明里暗里使绊子。今日院使甚至暗示他,宫中贵人脉案乃机密,不宜过多接触,尤其是……坤宁宫。
这是在敲打他了。
正想着,忽见前方竹林小径转出一行人。为首的正是皇后邱莹莹,只带了挽春和一个提灯的小宫女,似是饭后散步。
避无可避,宁杨白只得躬身行礼:“臣参见皇后娘娘。”
邱莹莹显然也没想到会在此遇见他,脚步微顿:“宁御医免礼。这么晚了,还在宫中走动?”
“臣刚为和太妃请脉归来。”宁杨白垂首答道,目光落在她裙摆上绣的银线忍冬纹上,不敢抬头。
“太妃凤体可安?”
“太妃玉体康健,只是夏日脾胃略弱,臣已开了调理的方子。”
一问一答,皆是君臣之礼,客气而疏离。
邱莹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挽春说他清瘦了许多的话。仔细看去,他下颌线确实更分明了,官袍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
“宁御医也要保重身体。”她脱口而出,说完便后悔了。
这话太过关切,不合身份。
宁杨白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正对上她的目光。月色朦胧,宫灯昏黄,她的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那一瞬,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心中的悸动。
“谢……谢娘娘关怀。”他慌忙又低下头,声音微哑。
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而尴尬。挽春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
还是邱莹莹先回过神来,淡淡道:“夜色已深,宁御医早些出宫吧。挽春,送宁御医一程。”
“不必劳烦姑姑,臣认得路。”宁杨白躬身,“臣告退。”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走出很远,还能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
邱莹莹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在月色下拉得很长。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坤宁宫走去。
“娘娘,”挽春低声道,“宁御医他……”
“本宫知道。”邱莹莹打断她,“以后坤宁宫传太医,若非必要,不必再传他了。”
“是。”
宁宅·深夜
宁杨白回到家中,已是亥时。他没有点灯,独自坐在书房黑暗中,手中摩挲着那个从未敢送出的安神香囊。
“你要保重身体。”
她的话语在耳边回响,温柔得让他心碎。明知这只是一句客套的关怀,他却如饮鸩止渴,甘之如饴。
疯了,真是疯了。
他将脸埋入掌心,苦涩地笑了。祖父若在天有灵,定要骂他不肖子孙,竟对皇后生出妄念。
可若能控制,他又何尝愿意?
坤宁宫·数日后
太子稷儿的驱蚊香囊制好了,送来的是太医院一个小学徒。挽春接过时随口问了句:“怎不是宁御医送来?”
小学徒恭敬答道:“宁御医近日染了风寒,告假在家休养,怕过了病气给贵人,故而让小的送来。”
邱莹莹正在内室看书,闻言执书的手微微一顿。
病了?那日见他,虽清瘦了些,精神尚可,怎就突然病了?
她放下书,走到窗边。夏日炎炎,庭中榴花开得正盛,如火如荼。
“挽春,”她唤道,“去库里取些上好的燕窝、人参,再拿两匹松江细布,差人送到宁御医府上。就说……本宫念他救治三公主有功,特赐些补品,让他好生将养。”
“是。”挽春应下,却又迟疑,“娘娘,这赏赐……是否过重了?”
邱莹莹默然片刻:“那就只送燕窝和人参,细布免了。以太子名义送去。”
“奴婢明白了。”
赏赐送到宁宅时,宁杨白正卧病在床。那夜从宫中回来,他便发起了高热,许是心绪激荡又吹了夜风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