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暗涌
转眼已至仲春。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雪消融,廊檐下渐次垂落晶莹的水珠,乾清宫前那株百年老梨树悄悄抽出新绿。看似平静的深宫,实则暗流涌动。
这日晨起,皇后邱莹莹正对镜梳妆,挽春从外头进来,神色有些微妙。
“娘娘,太医院那边递了消息,说是新进了一位吏目,姓宁,名杨白,是前年太医院大考的头名。原在南京太医院供职,今岁才调进京来。”
邱莹莹手中玉梳微微一顿:“宁杨白?”这名字有些耳生,但太医院调派人员原是常事,她并未在意,“太医院之事,自有院使院判料理,何须特意禀报?”
挽春压低声音:“奴婢本也觉得不必,可冯公公那边递了话,说这位宁吏目……有些特别。”
“特别?”
“是。”挽春凑近些,“这宁杨白出身江南医药世家,祖上三代皆在太医院供职,其祖父宁远山曾任院判,告老还乡后,宁家在南边声望极高。宁杨白本人……据说医术精湛,尤擅妇人科与小儿病症,在南京时便颇有声名。更特别的是,”挽春顿了顿,“他今年二十有七,尚未婚配。”
邱莹莹闻言,抬眸从镜中看向挽春:“这与本宫何干?”
挽春忙道:“奴婢不敢妄议。只是冯公公提点,此人既调进京来,少不得要往各宫请脉。娘娘凤体金贵,太子殿下又年幼,太医院添了这样的能手,总是好事。”
邱莹莹沉吟片刻,淡淡道:“知道了。既是医术高明之人,入宫侍奉也是常理。吩咐下去,按制安置便是,不必格外看待。”
“是。”
挽春退下后,邱莹莹继续对镜梳妆,心中却掠过一丝异样。冯保特意递话,定有其深意。她如今地位稳固,多少双眼睛盯着坤宁宫,太医院忽然调入这样一个背景特殊、医术高超又适婚龄的男子,难保不会有人借此做文章。
她轻轻放下玉梳,指尖抚过梳妆匣中那支凤穿牡丹金步摇——那是册封皇后时皇帝所赐,她极少佩戴,太过张扬。
“多事之秋。”她低声自语。
坤宁宫偏殿·三日后
太子稷儿染了春寒,有些咳嗽发热。邱莹莹本传了常为稷儿诊脉的刘太医,偏巧刘太医家中老母急病告假,太医院便派了另一位太医过来。
来人身着青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进殿时步履沉稳,目不斜视。至殿中,依礼跪拜:“臣太医院吏目宁杨白,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平身。”邱莹莹端坐凤榻,隔着珠帘望去,只见那人起身垂首而立,只能瞧见半张侧脸,轮廓分明,肤色微白,确有一股江南书生的清俊气质。
“太子偶感风寒,劳烦宁吏目诊视。”
“臣分内之事。”
宁杨白躬身向前,在宫人安置的绣墩上坐下,为榻上的稷儿诊脉。他手指修长,搭在稷儿腕间时动作轻柔,神色专注。诊脉毕,又细细查看稷儿舌苔、眼睑,询问这几日饮食起居,问得极为详尽。
“殿下春寒入体,肺气略有不畅,加之稚子阳气未充,故见咳嗽发热。症候不重,臣开一剂杏苏散加减,疏风散寒、宣肺止咳,三剂可安。只是春日多变,殿下年幼,需得仔细调护,勿令复感。”
他说话时语调平稳,解释病情清晰明了,既无太医常有的故弄玄虚,也无刻意逢迎之意。
邱莹莹微微颔首:“有劳宁吏目。便依方调理。”
宁杨白开好方子,由宫人接过呈给邱莹莹过目。字迹清峻工整,药方配伍严谨,君臣佐使分明。邱莹莹虽不通医理,但久在宫中,看过方子无数,也知此方平正稳妥,确是大家手笔。
“宁吏目医术精湛,本宫记住了。”她淡淡道,“日后太子安康,还需太医们尽心。”
宁杨白再躬身:“臣必竭尽所能。”
他退下时,邱莹莹透过珠帘,瞥见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官袍之下,肩背挺直,行走间袍角微动,自有一股清肃之气。
倒真是个端方人物。
太医院·值房
宁杨白回到值房时,已是申时。同僚李太医凑过来,挤眉弄眼道:“宁兄,今日去坤宁宫了?可见着皇后娘娘了?”
宁杨白正提笔整理今日脉案,闻言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点。他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奉命为太子诊疾,自然见了凤驾。”
“如何?都说皇后娘娘风华绝代,可是真的?”李太医压低了声音,满是好奇。
宁杨白搁下笔,抬眼看李太医,目光清冷:“李兄慎言。凤驾尊贵,岂是我等臣子可妄议的?”
李太医碰了个软钉子,讪讪笑道:“是是是,宁兄说得对。不过啊,”他又凑近些,“我听说,这位皇后娘娘可不简单。入宫不过三年,从贵人到皇后,如今更是将后宫打理得铁桶一般。前头的德妃、贤妃,那可都是……”他做了个下坠的手势。
宁杨白眉头微蹙:“李兄,宫中是非,非你我所宜论。若无事,我还要整理脉案。”
见他油盐不进,李太医只得悻悻走开,嘀咕道:“真是个书呆子……”
值房内恢复安静。宁杨白重新提笔,却一时不知该写些什么。眼前莫名浮现坤宁宫那袭珠帘后的身影——虽未看清容貌,但那端庄的坐姿、清越的嗓音,以及言谈间那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静心。
宁家世代为医,祖父告老前曾再三叮嘱:入太医院,谨守本分,莫问是非,莫涉纷争。医者,治病救人而已。
他自幼苦读医书,精研药性,为的是济世救人,而非攀附权贵,更非陷入这深宫倾轧。
可今日一见,那位年轻皇后周身笼罩的孤高清冷之气,竟让他心中某处,微微一颤。
御花园·半月后
春意渐浓,御花园中桃李争妍。邱莹莹难得有闲,带了稷儿在园中散步。稷儿病愈后精神大好,在花丛间追逐蝴蝶,笑声清脆。
邱莹莹坐在凉亭中,看着孩子欢快的身影,唇边泛起淡淡笑意。自贤妃之事后,她神经紧绷太久,此刻春光融融,才觉稍许松快。
“娘娘,”挽春轻声禀报,“宁吏目来请平安脉。”
邱莹莹这才想起,今日是照例请脉的日子。稷儿病愈后,刘太医仍未销假,太医院便仍派了宁杨白来。
“传。”
宁杨白依旧是那身青色官袍,进亭行礼,目不斜视。他为邱莹莹请脉时,指尖隔着丝帕轻触腕间,温凉相触,一触即分。
“娘娘凤体康健,只是春日肝气易郁,宜放宽心怀,稍事调养。臣拟一方逍遥散加减,疏肝解郁,养血健脾,娘娘若觉妥当,可服几剂。”
他声音平和,诊脉时神情专注,仿佛面对的只是寻常病患。
邱莹莹点头应允。她确实常感胸中郁结,夜寐不安,这宁杨白竟能一语中的,医术果然不凡。
正此时,稷儿跑回亭中,额上沁着细汗。邱莹莹取出绢帕为他擦拭,动作温柔。宁杨白垂眸侍立一旁,余光瞥见皇后低首时颈项柔和的弧度,以及对待太子时那全然不同于在人前的温和神情,心中又是一动。
“宁太医,”稷儿好奇地看着他,“你开的药很管用,我喝了三天就好了!”
宁杨白躬身:“殿下痊愈,是殿下自身阳气充沛,臣不过顺势而为。”
他回答得体,又不居功。邱莹莹看他一眼,忽然问道:“宁吏目家中世代行医,不知可曾想过悬壶济世,游离四方?”
这问题有些突兀。宁杨白微怔,随即答道:“回娘娘,臣幼时确有此志。然祖父教诲:医者仁心,不在庙堂江湖。宫中贵体,亦是百姓。能入太医院侍奉,为贵体安康尽绵薄之力,亦是济世之一途。”
这番话答得恳切,既不言志高,也不显卑微。
邱莹莹微微颔首,未再多言。
宁杨白退下后,沿着宫道缓步而行。春风拂面,带来御花园中馥郁的花香。他脑海中却挥不去凉亭中那一幕:皇后垂眸为太子拭汗,阳光透过亭檐洒在她侧脸,那一瞬,她不是高高在上的中宫之主,只是一位寻常的母亲。
心中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
深夜·太医院藏书阁
宁杨白值夜。太医院藏书阁中灯火如豆,他正翻阅一本前朝医案,试图为一例疑难杂症寻找思路。
阁门轻响,竟是冯保亲至。
“宁吏目好勤勉。”
宁杨白忙起身行礼:“冯公公。不知公公深夜到访,有何吩咐?”
冯保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目光在宁杨白脸上逡巡片刻,方才缓缓道:“宁吏目入京也有些时日了,可还适应?”
“承蒙关照,一切安好。”
“嗯。”冯保点头,“咱家今日来,是有几句话,想提点提点你。”
“公公请讲。”
冯保压低声音:“你在坤宁宫走动了几次,皇后娘娘对你的医术,颇为嘉许。”
宁杨白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臣本分而已。”
“本分是好。”冯保话锋一转,“可这宫里,有时候太本分了,反而不好。”
见宁杨白不解,冯保继续道:“宁吏目年轻有为,家学渊源,将来在太医院前途不可限量。只是……这宫里水深,站队也好,避嫌也罢,总得有个计较。皇后娘娘如今圣眷正浓,太子地位稳固,坤宁宫这条路,多少人想攀还攀不上呢。”
这话已是明示。宁杨白手心微汗,他沉默片刻,方道:“公公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臣一介医官,所求不过精研医术,治病救人。宫闱之事,非臣所能与闻。”
冯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好一个‘治病救人’。宁吏目志存高远,咱家佩服。只是啊,”他起身,意味深长道,“在这宫里,有时候,不是你想避开,就能避开的。你好自为之吧。”
冯保离去后,藏书阁内重归寂静。宁杨白坐在灯下,久久未动。
冯保的话再明白不过:他已被视作可能投向坤宁宫的“棋子”。无论他愿不愿意,自他踏入坤宁宫为太子诊疾那一刻起,他就已置身于这深宫的棋盘之上。
而他心中那点不该有的悸动,更是危险的火种。
坤宁宫·又半月
邱莹莹近来睡得不安稳。那日御花园归来后,她竟连续几夜梦魇,梦中总是血光冲天,有看不清面目的人影向她扑来。白日里精神不济,面色也差了些。
挽春担忧,提议再传太医。邱莹莹本不欲声张,但想起宁杨白诊脉精准,便允了。
这次是在内殿,未设珠帘。宁杨白跪拜请安后,依例请脉。指尖搭上腕间时,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娘娘近日是否多梦易醒,心悸怔忡?”
“正是。”
“饮食如何?”
“食欲不振,口中发苦。”
宁杨白收回手,垂眸思量片刻,方道:“娘娘脉象弦细,肝郁化火,上扰心神,故见失眠多梦。春日阳气升发,更易诱发。臣斗胆,娘娘可是忧思过甚?”
邱莹莹默然。掌理六宫,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皇帝心思难测,前朝后宫无数双眼睛盯着,太子教养一刻不敢放松……这些,她能对谁说?
“宁吏目既已诊出,便开方吧。”
宁杨白提笔写方,却是黄连温胆汤合酸枣仁汤加减。写毕,他并未即刻呈上,而是道:“娘娘此症,药石仅能治标。若要治本,还需舒解心怀,勿使思虑过度。臣……臣听闻御花园西侧有片竹林,清幽静谧,娘娘若有闲暇,可常去走走,疏散郁气。”
这话已逾矩了。太医只管开方,哪有建议皇后如何散心的?
邱莹莹抬眸看他。宁杨白依旧垂首,耳根却微微泛红。她忽然觉得,这位看似端方持重的年轻太医,或许并不像表面那般沉静。
“本宫知道了。”她接过药方,目光扫过那清峻字迹,“有劳宁吏目。”
“臣告退。”
宁杨白退出内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春风拂面,他却觉得脸颊发烫。方才那番话,实是冲动之言。可看着她苍白的面色、眼下的青影,那句劝慰便脱口而出。
明知不该,却无法克制。
宁杨白宅邸·夜
宁杨白在京中的宅邸是祖产,一处两进的小院,清静雅致。书房内,他正对灯翻阅医书,却心绪不宁。
自那日坤宁宫回来后,皇后的身影便时常闯入他脑海。她端庄威仪下的疲惫,谈及太子时一闪而过的温柔,以及最后接过药方时那清冷的一瞥……
“荒唐。”他合上书,揉按眉心。
医者父母心,对病患多一份关切,本是常情。可那是皇后,是君,是他连直视都不该的存在。这份关切,早已逾越了臣子本分,更逾越了医患之界。
他推开窗,春夜微凉的风涌入。院中那株老梨树花开正盛,月光下如雪如雾。
祖父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杨白,我宁家世代清誉,皆因‘本分’二字。你入宫后,切记谨言慎行,莫踏错一步。”
他闭眼,深深吸气。
可心动,岂是理智能控?
坤宁宫·又数日
邱莹莹服了几剂药,睡眠略有好转。这日午后,她忽想起宁杨白提起的竹林,便唤了挽春拂冬,轻车简从往御花园西侧去。
果然有片竹林,幽深静谧,风吹过时飒飒作响,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光影。邱莹莹漫步其中,顿觉心胸开阔不少。
行至竹林深处,竟见一汪清泉,泉边有石凳石桌。她正要坐下歇息,忽听竹丛后传来人声。
是两个小宫女,正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前几日贤妃……哦不,吴庶人在冷宫闹了一场,说是想见三公主,哭喊得可凄惨了。”
“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不过也是报应,谁让她当初装病争宠,还害得皇后娘娘……”
“嘘!小声点!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怕什么,这儿又没人。不过说真的,皇后娘娘真是厉害,不动声色就把贤妃扳倒了。如今这后宫,谁敢不服?”
“可不是嘛。不过我听说啊,前朝有些大人,觉得皇后娘娘手段太过……”
“嘘!”
声音渐低,两个宫女脚步声远去。
邱莹莹站在原地,面色平静,袖中的手却微微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