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无论她如何谨言慎行,总有非议。贤妃之事,她自问无愧于心,可在旁人眼中,却成了“手段厉害”的佐证。
“娘娘……”挽春担忧地低唤。
邱莹莹摆手,示意无事。她走到泉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依旧年轻美丽,可眼底深处,已有挥不去的倦意与冷冽。
高处不胜寒。她早该明白的。
正出神间,忽听竹林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不似宫人。邱莹莹抬眸,正对上从竹径转出的宁杨白。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怔。
宁杨白显然未料到会在此遇见皇后,慌忙躬身行礼:“臣不知娘娘在此,惊扰凤驾,臣罪该万死。”
他今日未着官袍,只一袭素色常服,更显清俊挺拔。手中提着一只竹篮,篮中放着几株新鲜草药。
邱莹莹敛去眼中情绪,淡淡道:“宁吏目免礼。此处非正式宫苑,不必多礼。”
宁杨白起身,仍垂首不敢直视:“臣……臣来此采集竹叶心及清泉旁的几味草药,用以配制安神香囊,不想冲撞娘娘。”
“无妨。”邱莹莹目光落在他手中竹篮,“宁吏目倒是有心。”
“臣职责所在。”宁杨白顿了顿,似是鼓起勇气,“娘娘近日可安好?那方子……可还对症?”
“已好些了。”邱莹莹看着他,忽然问道,“宁吏目方才,可听见什么?”
宁杨白面色一肃:“臣专心采药,并未闻他声。”
答得滴水不漏。邱莹莹心中却明了,他定是听见了,只是不愿卷入是非。
也好,聪明人。
她转身欲走,又停住:“这竹林的景致,确能静心。宁吏目建议得不错。”
宁杨白心中一震,抬头时,皇后已带着宫人翩然离去。竹影婆娑,只余淡淡幽香,是她身上清雅的熏香气息。
他站在原地许久,方才缓缓提起竹篮。指尖触及篮中草药,清凉柔软,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灼热。
明知是深渊,却已身不由己。
坤宁宫·夜
邱莹莹回到宫中,屏退左右,独坐灯下。今日竹林偶遇,宁杨白那一闪而过的惊惶与关切,她看在眼里。
这个男人,对她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她不是懵懂少女,那种眼神,她见过。从前在府中,也有年轻公子这般看她,只是她从未在意。可如今,她是皇后,他是太医,这心思便是毒药,足以致命。
该疏远他吗?可他的医术确实精湛,稷儿也颇信服他。
该禀明皇帝吗?不,那只会将小事闹大,徒增猜疑。
或许……装作不知,维持现状,才是最好的选择。只要他足够聪明,就该知道分寸。
她提笔,想抄经静心,落笔却写下一句诗:“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怔了怔,她将纸揉成一团,丢入火盆。火舌卷起,顷刻化为灰烬。
她是皇后,没有资格感怀这些。她的路,从踏入宫门那一刻起,就已注定。
太医院·数日后
宁杨白主动请缨,调去负责整理太医院历年脉案医籍,这是一项繁重且枯燥的差事,却能最大限度地减少与各宫接触,尤其是坤宁宫。
同僚不解,李太医更是直言:“宁兄,你正是圣眷……呃,前程大好的时候,怎么自请去坐冷板凳?”
宁杨白只淡淡道:“整理典籍亦是学问,于医道有益。”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逃避。逃避那双清冷的眸子,逃避心中那日渐汹涌的情感。
藏书阁中,尘埃在光线中飞舞。他埋首故纸堆中,将那些发黄的脉案一一抄录整理。可每当夜深人静,她的身影总会浮现。她端坐时的威仪,浅笑时的温柔,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意……
“宁杨白啊宁杨白,”他对着满室书卷苦笑,“你真是疯了。”
可疯又如何?心动如燎原之火,一旦燃起,便再难熄灭。
他只能将自己埋入故纸堆中,用那些古老的药方、脉象,来压制心中不该有的妄念。
坤宁宫·暮春
转眼到了暮春时节,宫中开始筹备端午事宜。邱莹莹忙碌起来,将那些纷乱心绪暂且压下。
这日,她正在查看内务府呈上的端午赏赐单子,挽春匆匆进来,面色有异:“娘娘,和太妃那边的宫人来报,三公主……染了痘疹。”
邱莹莹手中朱笔一顿:“痘疹?”
“是。说是昨夜发热,今晨身上出了红疹,太医院已派人去诊视,确诊是痘疹。”
痘疹,即天花,凶险异常,尤其对幼儿。邱莹莹心中一沉:“陛下可知道了?”
“冯公公已去禀报。”
“传本宫懿旨:即刻将三公主所居偏殿隔离,一应服侍宫人未经允许不得出入。所用之物全部单独处置。太医院加派人手,务必全力诊治。另,宫中其他皇子公主近日不得靠近寿康宫附近。”邱莹莹迅速下令,条理清晰。
“是。”
挽春领命而去。邱莹莹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寿康宫方向,眉头紧锁。
三公主虽非她所出,但毕竟是皇女,又年幼失母,如今染此恶疾,若有不测……她这做嫡母的,难免遭人议论。
更重要的是,痘疹传染性极强,若在宫中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寿康宫偏殿
三公主的病情来势汹汹,高烧不退,痘疹迅速遍布全身。太医院几位资深太医会诊后,皆面色凝重。
“痘疮稠密,色泽紫暗,兼之高热神昏,此乃逆证,凶险非常啊。”院使捻须叹息。
“公主年幼体弱,恐难支撑。”另一位太医摇头。
和太妃急得直掉眼泪,她抚养三公主时日虽短,却也生出感情。
“难道……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她颤声问。
太医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打包票。天花之症,自古便是听天由命,纵是太医,也无力回天。
正一筹莫展之际,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臣有一法,或可一试。”
众人循声望去,是宁杨白。他不知何时也到了殿外,此时躬身请命。
“宁吏目?”院使皱眉,“你有何法?”
“臣祖上曾留下一方,名为‘清瘟败毒饮加减’,对痘疹逆证或有奇效。臣在南京时,曾以此方救治过数例重症痘疹患儿,七成得愈。”宁杨白不疾不徐道。
“七成?”院使沉吟,“方子何在?”
宁杨白呈上早已备好的方子。几位太医传阅,见方中重用生石膏、犀角、生地等大寒大凉之品,配伍大胆,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此方药力峻猛,公主年幼,如何承受?”
“是啊,若用此方,稍有差池,便是……”
宁杨白神色坚定:“痘疹逆证,热毒内陷,非峻剂不能救。公主如今高热神昏,已是危殆,若不用猛药,恐难撑过三日。此方虽猛,但臣曾仔细推敲用量,公主年幼,剂量可酌情减少,并辅以针刺放血,泄其热毒,或有一线生机。”
他语气从容,目光清澈,竟让在场几位资深太医一时无言。
院使沉吟良久,看向和太妃:“太妃娘娘,您看……”
和太妃早已六神无主,只喃喃道:“只要能救公主,什么法子都行……”
“不可。”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众人回头,只见皇后邱莹莹不知何时已至殿外,此时缓步进来,面色凝重。
“臣等参见皇后娘娘。”
邱莹莹摆手免礼,目光落在宁杨白身上:“宁吏目,你有多大把握?”
宁杨白直视皇后,坦然道:“臣不敢妄言把握,但若不用此方,公主生机渺茫。用此方,或有四成机会。”
四成,已是从鬼门关抢人。
邱莹莹沉默。殿内寂静,只闻三公主痛苦的呻吟。良久,她缓缓开口:“既如此,便依宁吏目之方。只是,”她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太医,“此方由宁吏目主理,你等从旁协助。公主若有任何闪失,本宫与宁吏目共担其责。”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皇后竟愿为一庶出公主担此风险?
宁杨白更是心中剧震,抬眸看向皇后。她立于殿中,神色平静,却有千钧之力。
“臣……领旨。”他深深一躬。
接下来的三日,寿康宫偏殿灯火通明。
宁杨白几乎不眠不休,守在公主榻前,亲自煎药、喂药,观察每一处痘疹变化,随时调整方剂。邱莹莹虽未亲至,却每日派人询问,并下令宫中一切资源优先供给寿康宫。
第三日深夜,公主的高热终于开始下降,神志逐渐清醒。痘疹虽未全消,但色泽转红,开始结痂。
宁杨白长舒一口气,几乎虚脱。他走出偏殿,正要向值守宫人回报,却见廊下立着一人。
月华如水,那人身披斗篷,静静伫立,正是皇后邱莹莹。
“娘娘……”宁杨白欲行礼。
“免了。”邱莹莹抬手,“公主如何?”
“热已退,痘已开始收靥,性命无碍了。”
邱莹莹点点头,沉默片刻,道:“辛苦你了。”
“臣分内之事。”
两人相对无言。夜风拂过,带来药草苦香。宁杨白看着她清丽的侧颜,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情愫,几乎要破土而出。
他慌忙垂首:“夜深露重,娘娘请回吧。”
邱莹莹看他一眼,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停住,轻声道:“你那方子,救了公主一命。本宫会记着。”
说罢,身影没入夜色。
宁杨白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心潮澎湃,难以自抑。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无法将她仅仅当作皇后来看待了。
她是邱莹莹,是他宁杨白,此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怦然心动的女子。
即使这份情,注定见不得光,注定无果而终。
他依然,甘之如饴。
坤宁宫·数日后
三公主转危为安,宫中上下皆松了口气。皇帝焉孔咏亲至寿康宫探视,对和太妃多有抚慰,对太医院亦有赏赐。宁杨白因救治有功,破格擢升为御医,仍供职太医院。
这日,邱莹莹在宫中接见和太妃。和太妃感激涕零,再三拜谢。
“若非皇后娘娘当机立断,允宁御医用那险方,公主怕是……”和太妃拭泪。
邱莹莹温言安抚:“公主吉人天相,也是太妃悉心照拂之功。如今既已无碍,太妃也当宽心才是。”
送走和太妃,邱莹莹独坐殿中,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那是皇帝昨日赏下的,褒奖她处置公主痘疹事宜得当。
“娘娘,”挽春轻声道,“宁御医今日递了谢恩折子,还……还托人送来一物。”
“何物?”
挽春呈上一只锦囊:“说是特制的安神香囊,内含多味宁神草药,对娘娘眠症有益。”
邱莹莹接过锦囊,素色锦缎,绣着简单的兰草纹样,针脚细密。她打开,里面是晒干的草药,散发着清冽的香气,其中混着几片竹叶心。
是那日竹林旁的草药。
她摩挲着锦囊,良久,对挽春道:“收起来吧。”
“娘娘不戴吗?”
“本宫不缺香囊。”邱莹莹语气平淡,“宁御医有功,赏他白银百两,宫缎两匹。告诉他,尽心当差便是,不必多礼。”
“是。”
挽春退下后,邱莹莹拿起那锦囊,置于鼻尖轻嗅。香气清幽,确有宁神之效。
她走到窗前,望向太医院方向。春日将尽,夏意初显,满庭葱茏。
宁杨白的心意,她懂。可她是皇后,他是臣子,这条路,注定是绝路。
将那锦囊锁入妆匣最深处,她转身,依旧是那个端庄威仪的中宫之主。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这深宫之中,容不下半分妄念。
无论是她的,还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