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皇后赏赐,他挣扎着要起身谢恩,被宫人按住:“御医好生歇着吧,皇后娘娘说了,不必拘礼,养好身子要紧。”
宫人走后,宁杨白看着那盒珍贵的燕窝和人参,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了,她在关心他,即便只是以皇后的身份,以太子的名义。
这份认知让他既甜蜜又痛苦。
太医院·七日后
宁杨白病愈返值,人更清减了几分,但精神尚可。院使见他回来,不冷不热地说了几句“保重身体”,便派他去整理往年夏日的防暑脉案——又是一桩繁琐而无功的差事。
宁杨白不以为意,安静地领了差事,在藏书阁中一坐便是一天。
这日午后,他正专心抄录脉案,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闯进来:“宁御医!快!太子殿下在御花园玩耍时摔了一跤,磕破了头,流血不止!”
宁杨白霍然起身:“在何处?快带我去!”
“在、在绛雪轩那边!”
宁杨白抓起医箱便往外冲,甚至来不及问为何不先传当值的太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太子受伤了,她定是急坏了。
赶到绛雪轩时,那里已围了不少人。太子稷儿被乳母抱在怀中,额上伤口虽已简单包扎,但鲜血仍不断渗出,孩子疼得哇哇大哭。邱莹莹站在一旁,面色苍白,却强自镇定地指挥宫人:“快去请刘太医!再拿干净的棉布来!”
“臣参见娘娘!”宁杨白拨开人群上前,“让臣看看。”
邱莹莹见到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随即让开位置:“有劳宁御医。”
宁杨白上前查看伤口。伤口在额角,不大但颇深,需缝合。他迅速打开医箱,取出针线、药物,动作麻利地为稷儿清理伤口、上药、缝合。整个过程沉稳熟练,稷儿起初哭闹,渐渐在他温声安抚下安静下来。
“殿下乖,很快就不疼了。”宁杨白一边缝合,一边柔声哄着,手法轻柔迅速。
邱莹莹在一旁看着,见他专注的侧脸、沉稳的手法、以及对待稷儿时自然而然的耐心,心中某个角落,悄悄软了一下。
伤口处理好后,宁杨白又开了消炎镇痛的方子,嘱咐乳母如何护理,事无巨细,交代得清清楚楚。
“宁御医辛苦了。”邱莹莹这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臣分内之事。”宁杨白收拾医箱,犹豫片刻,还是道,“殿下伤口虽已处理,但近日需小心照看,勿要沾水,勿食发物。臣明日再来为殿下换药。”
“不必。”邱莹莹却道,“刘太医明日会来。宁御医且回去歇息吧。”
这是明确地拒绝了。宁杨白心中一涩,躬身道:“臣遵旨。”
他提着医箱退出人群,转身时,余光瞥见她蹲下身,轻轻抱住稷儿,低声哄慰。那一瞬,她不是皇后,只是一个心疼孩子的母亲。
宁杨白匆匆离开御花园,心乱如麻。他知道自己该死心了,可越是这样告诫自己,那份情愫就越是疯长。
坤宁宫·夜
稷儿服了药,已经睡下。邱莹莹坐在榻边,看着儿子额上包扎的白布,心中后怕不已。
今日之事,太过蹊跷。稷儿平日玩耍都有宫人看护,怎会无故摔跤?且偏偏磕在假山石尖上?她已命人去查,可御花园人来人往,痕迹早被破坏,哪里查得出什么。
“娘娘,”挽春端来安神汤,“您也歇歇吧,殿下已无大碍了。”
邱莹莹接过汤碗,却不喝,只问:“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挽春迟疑道:“奴婢觉得……太巧了。三皇子推殿下落水的事才过去没多久,这又……”
“是啊,太巧了。”邱莹莹冷笑,“有人坐不住了。”
“娘娘怀疑是谁?”
“王贵人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能耐。”邱莹莹眸光转冷,“本宫倒要看看,这深宫里,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她饮下安神汤,将碗递给挽春:“去查查,今日御花园当值的都是哪些人,绛雪轩附近的宫人,一个也别漏过。”
“是。”
挽春退下后,邱莹莹独自坐在灯下。今日宁杨白为稷儿治伤时,那份沉稳与温柔,她看在眼里。若非身份悬殊,他倒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若非”。
她取出妆匣最深处那个锦囊,握在手中。清冽的药香弥漫开来,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
也许,该做个了断了。为了他好,也为了自己。
宁宅·三日后
宁杨白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夹在太医院日常文书中。信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今夜子时,竹林清泉旁,有事相告。”
没有落款,但那字迹,他认得——曾在她批阅过的脉案上见过。
心跳如擂鼓。他知道不该去,那是陷阱,是深渊。可脚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等到回过神来,他已站在竹林外。
子时的竹林幽深寂静,唯有泉水流淌的泠泠声。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陆离。
她果然在那里。一身素色常服,未戴钗环,墨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站在泉边,背影清冷孤寂。
“臣……”他上前,欲行礼。
“不必多礼。”她转过身,月光下,她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眸子,清亮如星,“本宫长话短说。宁御医,你是个良医,也是个好人。但有些路,走错了便不能回头。”
宁杨白心中一沉:“娘娘何意?”
“本宫的意思,你明白。”邱莹莹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从今往后,坤宁宫不会传你诊脉。你若有心,便好好做你的御医,将来前程似锦。若再生妄念……”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这深宫之中,容不下不该有的心思。本宫不容,陛下更不容。宁家世代清誉,莫要毁于一旦。”
这话已是极重的警告。宁杨白脸色苍白,半晌,才涩然道:“臣……明白了。臣对娘娘,唯有敬重,从无非分之想。”
“如此最好。”邱莹莹转身欲走。
“娘娘!”宁杨白忽然唤住她。
邱莹莹停步,却没有回头。
“臣……”他声音低哑,“臣只想问一句,那香囊……娘娘可还留着?”
沉默良久,夜风穿过竹林,飒飒作响。
“扔了。”她淡淡吐出两个字,身影没入竹影深处。
宁杨白站在原地,如坠冰窟。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话,也是假话。真话是,她必须扔了。假话是……他宁愿相信,她不曾扔。
可那又如何呢?她是九天凤凰,他是地上尘土。云泥之别,永无交集。
他缓缓跪倒在地,对着她离去的方向,深深叩首。
这一叩,叩别他此生唯一一次心动。
从此以后,他只是御医宁杨白,她也只是皇后邱莹莹。
再无其他。
坤宁宫
邱莹莹回到寝殿,妆匣最深处,那个锦囊静静躺着。她取出来,握在手中,良久,走到香炉边。
炉中香灰尚温。她打开锦囊,将里面的草药一点点倒入炉中。清冽的药香弥漫开来,混合着檀香,有种说不出的苦涩。
最后一叶竹心落入炉中时,她闭上眼,眼角似有湿意。
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挽春,”她唤道,“明日去太医院传话,太子伤口痊愈前,皆由刘太医请脉。宁御医……调去负责编纂前朝医典吧,那是项大工程,需得专心。”
“是。”挽春在门外应声,心中叹息。
娘娘终究是斩断了这份不该有的牵绊。可那份痛,又有谁知?
炉中药草燃尽,香气渐散。邱莹莹走到镜前,重新绾好发髻,戴上凤钗。
镜中人,依旧是那个端庄威仪、无懈可击的中宫皇后。
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永远地寂灭了。
太医院
调令下来时,宁杨白正在整理脉案。听闻自己要去编纂前朝医典——那是一项至少需要三年、且几乎断绝所有与各宫接触机会的差事——他面色平静地接下了。
同僚或惋惜或窃喜,他只淡淡道:“编纂医典,亦是功德。”
从此埋首故纸堆,与那些发黄的药方、脉案为伴。不再问宫中是非,不再见她容颜。
偶尔夜深人静,他会取出那日她赏赐的燕窝盒子——里面早已空了,他却舍不得扔。指尖抚过盒上精致的纹路,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日宫人送来时,上面残留的、坤宁宫特有的熏香气息。
此生已矣,此情难寄。
唯愿她,凤体安康,岁月静好。
至于他心中那场无声的惊涛骇浪,就让它永远埋葬在这深宫重垣之下吧。
就像那个从未送出的香囊,那份从未宣之于口的情意。
深宫寂寂,秘影憧憧。有些故事,尚未开始,便已结束。
而宫闱深处的暗涌,永远不会停歇。新的风波,正在酝酿之中。
邱莹莹与宁杨白之间这段无果之情,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泛起几圈涟漪后,便悄然沉没,再无声息。可深宫这潭水,永远不会真正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