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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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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阵沉默。稷儿好奇地看着宁杨白,又看看母亲,忽然道:“宁太医,你手里的花花好看,能给稷儿一枝吗?”

童言无忌,却让两个大人都是一僵。

宁杨白下意识看向邱莹莹。邱莹莹抿了抿唇,道:“稷儿,不得无礼。宁御医采药是公务,岂能随意予人?”

稷儿瘪了瘪嘴,有些委屈。

宁杨白心中挣扎,最终,还是取了一枝开得最好的菊花,双手奉上:“殿下若喜欢,这枝赠与殿下。菊花清芬,置于案头,可明目醒神。”

稷儿立刻开心起来,接过菊花:“谢谢宁太医!”

邱莹莹看着那枝金黄的菊花,在稷儿手中轻轻摇曳。她抬眸,看向宁杨白。他也正看着她,目光相触的刹那,他迅速垂下眼帘,耳根却泛起淡淡的红。

“稷儿,谢过宁御医。”她听见自己说。

“谢谢宁太医!”稷儿大声道。

宁杨白躬身:“殿下喜欢便好。臣……臣还要去太医院配药,先行告退。”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邱莹莹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良久,收回目光。稷儿正高兴地把玩着那枝菊花,小脸上满是笑意。

“母后,花花香香的!”稷儿将花凑到她鼻尖。

邱莹莹轻轻嗅了嗅。清冽的芬芳,带着秋日的爽朗。

“嗯,很香。”她柔声道,心中某处,却泛起一丝苦涩的涟漪。

坤宁宫·夜

那枝菊花被插在一个白玉瓶里,摆在稷儿书案的一角。稷儿很喜欢,睡前还特意叮嘱宫人要好生照看。

邱莹莹独自坐在寝殿中,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总浮现白日里,宁杨白奉上菊花时,那泛红的耳根,以及匆匆离去的背影。

他那样克制,那样守礼,可细微之处,终究泄露了心事。

而她呢?她以为自己足够冷静,足够理智,可当他出现时,那瞬间加快的心跳,那不由自主的注目,又算什么?

“荒唐。”她低声自语,将书卷重重搁在案上。

烛火跳动,映着她烦乱的面容。她是皇后,是大齐的国母,是太子的母亲。她的心里,只能装着江山社稷、六宫安稳,怎能容得下这些儿女情长?

可情之一字,若能随心控制,这世上又哪来那么多痴男怨女?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那个锦囊早已化为灰烬,可放锦囊的丝绒盒子还在。她取出盒子,轻轻摩挲。

盒底,竟不知何时落了一片干枯的竹叶,是那日竹林香囊里的吧?她竟一直没发现。

竹叶早已枯黄,脉络却依旧清晰。她拈起竹叶,对着烛光看了许久,忽然苦笑。

扔了香囊,却留了这盒子。自欺欺人,不过如此。

宁宅·同一夜

宁杨白对灯枯坐,面前摊着医书,却一字也看不进去。白日里那枝菊花,那句“谢谢宁太医”,还有皇后那一眼……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他知道自己不该送那枝花,更不该在那一刻抬头看她。可当太子开口,当她默许,当他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怔忡时,理智便溃不成军。

“宁杨白啊宁杨白,”他对着空寂的屋子喃喃,“你真是……无可救药了。”

可若真能救,他又何尝愿意沉沦?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为她拟的、却从未敢送出的安神方子,看了又看,最终,还是就着烛火点燃。纸张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就像他那份见不得光的情意,终究只能在暗夜中燃烧,然后寂灭。

太医院·数日后

院使将宁杨白叫到值房,面色凝重。

“宁御医,你近来常往坤宁宫走动?”院使开门见山。

宁杨白心中一凛,垂首道:“是奉娘娘懿旨,为太子殿下诊疾。”

“诊疾是应当的。”院使看着他,目光深邃,“只是宫中人多口杂,有些事,还是避嫌些好。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太子殿下乃国本,你虽医术精湛,也需懂得分寸。”

这话已是极重的敲打。宁杨白掌心渗出冷汗:“下官明白。下官谨守本分,不敢有半分逾越。”

“明白就好。”院使捋了捋胡须,“你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莫要因小失大。从明日起,太子殿下的平安脉,还是交由刘太医负责吧。你专心编修医典便是。”

“下官……遵命。”

走出值房时,秋阳正好,宁杨白却觉得浑身发冷。他知道,这是皇后的意思。那日御花园的“偶遇”,那枝菊花,终究还是引起了警觉。

她又一次,推开了他。

这一次,比竹林那夜更决绝,更彻底。

坤宁宫

挽春小心翼翼地向邱莹莹禀报了院使召见宁杨白的事。

邱莹莹正在给稷儿讲解《千字文》,闻言执书的手顿了顿,淡淡道:“知道了。”

“娘娘,”挽春低声道,“院使那边,是不是太小心了些?宁御医他……并无逾越之举。”

“小心驶得万年船。”邱莹莹翻过一页书,语气平静,“本宫是皇后,他是御医。往来过密,于他无益,于本宫更无益。”

“可是……”

“没有可是。”邱莹莹抬眸,目光清冷,“挽春,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挽春一凛,忙躬身:“奴婢失言。”

“下去吧。”

挽春退下后,邱莹莹放下书卷,望向窗外。秋日晴空,万里无云,她却觉得心头压着沉甸甸的什么。

她知道院使的“提点”是自己的意思。那日御花园,她放任稷儿收下那枝菊花,已是逾矩。事后回想,惊出一身冷汗。

若被有心人看见,若被添油加醋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能冒险,为了自己,更为了他。

所以,只能再推开他一次。

即便心中某个角落,隐隐作痛。

藏书阁

宁杨白将自己彻底埋进了故纸堆。他不再打听任何与坤宁宫有关的消息,不再期待任何传召,甚至刻意避开所有可能遇见她的场合。

可越是逃避,思念就越是汹涌。

他会想起她苍白的面容,想起她清冷的声音,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疲惫,想起那枝他亲手递出的菊花。

他知道,这份情,此生无望。

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就像此刻,他明明在抄录一卷《妇人大全良方》,笔尖落下的,却是一个“莹”字。

他悚然一惊,慌忙将那张纸揉成一团,丢入纸篓。仿佛丢掉那张纸,就能丢掉心中不该有的妄念。

可妄念早已生根,如何能丢?

坤宁宫·重阳

宫中照例举行重阳宴。帝后同席,妃嫔命妇齐聚,觥筹交错,一派祥和。

邱莹莹端坐凤座,仪态万方。她与皇帝并肩而坐,偶尔低语,偶尔举杯,母仪天下的风范,无可挑剔。

只有她自己知道,宽大袖袍下的手,一直微微攥着。因为她看见了,在太医院官员的席位上,那个青色的身影。

宁杨白坐在最末席,低眉顺目,几乎不引人注意。可她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瘦了,也更沉默了。整个宴席,他几乎没有抬过头,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仿佛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宴至中途,皇帝兴起,命人赋诗助兴。轮到太医院时,院使推说医官不擅诗词,皇帝倒也不为难。

可就在这时,宁杨白忽然起身,躬身道:“陛下,臣虽不才,愿献拙作一首,以贺重阳。”

满座皆是一静。一个御医,竟敢在御前献诗?

皇帝倒有几分兴趣:“哦?宁御医还有此雅兴?念来听听。”

宁杨白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九九重阳日,登高望帝京。

金风摇落木,玉露润秋英。

萸菊辟邪气,笙歌庆升平。

愿祈圣主寿,长沐日月明。”

诗不算惊艳,但工整应景,尤其是最后两句,颂圣之意明显。皇帝听了,龙颜大悦:“好一个‘愿祈圣主寿,长沐日月明’!宁御医有心了。赏!”

宁杨白躬身谢恩,目光飞快地掠过凤座,与邱莹莹的视线短暂相触。

那一瞬,邱莹莹看懂了他眼中的千言万语。

那首诗,明着颂圣,暗里……是在祈愿她安康长乐吧?

她垂下眼帘,端起酒杯,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

宴席散后,皇帝对邱莹莹笑道:“这个宁杨白,倒是有趣。一个医官,诗做得不错。”

邱莹莹浅浅一笑:“陛下说的是。宁御医医术精湛,没想到文采也好。”

话虽如此,心中却五味杂陈。他那样谨慎的人,为何要在御前冒这个头?是为了引起皇帝注意,还是……为了让她看见?

她不敢深想。

宁宅·深夜

宁杨白对灯独坐,面前摊着纸笔。宴席上那首诗,其实还有下半阕,他未敢宣之于口:

“深宫锁清秋,孤影对寒更。

遥知故园菊,应傍战场开。

愿化南飞雁,衔书报平安。

但得长相忆,何须朝暮间。”

他写罢,凝视良久,最终,还是就着烛火点燃。

纸张化为灰烬,飘散在空中。

就像他那份无法言说的情意,终将湮灭在深宫重重殿宇之中,无人知晓。

唯有那句“愿祈圣主寿,长沐日月明”,曾当着她的面,说与这天下听。

足矣。

坤宁宫

邱莹莹失眠了。

宴席上宁杨白那一眼,那首诗,反复在她脑海中回放。她披衣起身,走到窗前。

秋月皎洁,洒满庭院。那枝稷儿要来的菊花,还插在白玉瓶中,摆在窗台。月光下,花瓣泛着淡淡的光泽,清芬幽幽。

她轻轻触碰花瓣,冰凉柔软。

“但得长相忆,何须朝暮间。”

不知怎的,脑海中忽然冒出这句诗。她悚然一惊,收回手,仿佛那花瓣烫手一般。

不能再想了。

她转身回到榻上,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可那枝菊花,那首诗,那个人清瘦的身影,却如影随形,萦绕不散。

情愫暗生,如藤蔓缠绕,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而这深宫之中,最容不得的,便是情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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