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浮云如同一道融入阴影的青烟,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医馆侧后方的角落,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将后院的一切尽收眼底。时间在沉默的观察中缓缓流逝,每一刻都像是在他紧绷的心弦上又加重了一分力道。
他看到柳夕端来汤药,那名叫叶炜的男子沉默地接过,喝药时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仿佛那苦涩与他心中的苦楚相比微不足道。他看到柳夕拿起一块布巾,自然地为他擦拭因复健练习而沁出的细汗,动作轻柔,眼神专注。他也看到叶炜偶尔会抬起那双沉郁的眼,目光追随着柳夕忙碌的身影,那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感激,有痛楚,有深深的无力和一丝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微弱的眷恋。
这不是夕儿一厢情愿。
柳浮云得出了与柳静海相似的结论。这叶炜,心中有夕儿,只是被沉重的伤势和或许更沉重的心事压得几乎无法喘息。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柳浮云心头。他既气这叶炜如同一个需要人时刻照料的婴孩,拖累着妹妹,又无法否认两人之间那真实流淌的情愫。更让他窝火的是三弟柳静海的态度——他就那么站在不远处的廊下,沉默地看着,眉头紧锁,那副忧心忡忡却又隐忍不发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霸刀山庄三少爷平日里运筹帷幄的从容?
“到底在怕什么?”柳浮云几乎要吼出来。以霸刀山庄的势力,就算夕儿真喜欢上个落魄小子,大不了带回庄里养着便是,何至于让静海如此如临大敌?除非……这叶炜的身份,或者他们二人结合可能带来的后果,远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柳浮云心思电转,倏然间,他终于想起来从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无双剑’叶炜,藏剑三庄主!为了确保没认错,他还仔细观察了一下,终于凭借惊人的眼力,发现了叶炜发冠上小小的藏剑标记。
‘还真是!’
是了!霸刀与藏剑,这几年可是有些“不和”的!虽然这“不和”在柳浮云看来更多是技艺之争和江湖地位比拼,算不得深仇大恨,但若两家的大小姐和三少爷私下结合……
他似乎有点明白柳静海的担忧了。这不仅仅是妹妹的婚事,还可能牵扯到两个家族微妙的关系。但,仅仅因为这个,就让静海焦虑至此?柳浮云觉得,事情恐怕还没那么简单。静海眼底深处那抹极难察觉的……仿佛是面对某种更高层次压力的凝重,是他从未见过的。
就在柳浮云心念纷杂之际,后院的气氛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叶炜似乎结束了今日的雕刻,他放下刻刀,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的手指,那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依旧存在。他尝试着想再次捡起剑术,却在挥剑在中途,让木剑脱手而去。
咚。
声音不大,却沉沉的砸在众人的心上。
柳夕闻声立刻从药架旁快步走来,伸手欲扶:“阿炜!”
“别!”叶炜猛地低喝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抗拒。他双手死死抓起木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角青筋隐现,眼神里充满了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我……自己可以!”
他再次尝试,咬着牙,尝试控制身上的肌肉,那有些清瘦的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这一次,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挥舞完了一整套剑法,这一次,木剑没有脱手。
他喘着粗气,看向柳夕,那双沉郁的眼中,竟罕见地迸发出一丝如同星火般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亮光,那是克服困难后的成就感和一丝……不想在她面前彻底无能的倔强。
柳夕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他艰难却执拗的模样,眼中瞬间水光潋滟,那不是伤心,而是混合着心疼、理解与巨大欣慰的泪光。她没有再上前,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却带着鼓舞:“嗯!阿炜,你可以的!”
站在廊下的柳静海,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瞬,但随即又锁得更紧。叶炜的每一点进步,都意味着夕儿投入的心血越多,羁绊越深,将来若……抽身便越难。
而墙角的柳浮云,看着叶炜那拼尽全力的模样,看着妹妹那又是哭又是笑的表情,心中那股因“妹妹被拖累”而生的无名火,竟奇异地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触动。
这叶家小子……倒不全是孬种。至少,他还在挣扎,还想在自己心爱的女子面前,保留最后一点尊严和力气。
就在这时,前堂似乎来了病人,伙计扬声呼唤柳夕。柳夕担忧地看了叶炜一眼,见他虽然有些气喘,却示意她快去,这才匆匆转身离开。
后院只剩下捏着木剑、靠着廊柱喘息的叶炜,以及不远处神色复杂的柳静海。
柳静海看着叶炜,沉默了片刻,终于迈步走了过去。他没有扶他,只是在他面前几步远处站定,目光平静地审视着他。
叶炜感受到目光,抬起头,与柳静海对视。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沉静如渊却暗藏波涛,一个虚弱不堪却隐有棱角。
“叶公子恢复得不易。”柳静海率先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