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秋风渐起,吹黄了关外的牧草,也带来了些许凉意。薛坚的出生如同在薛家这潭深水中投下了一颗定心石,虽然生产过程惊险万分,但最终母子平安,小家伙也在众人的精心照料下,褪去了初生时的瘦弱,变得白胖健壮,哭声洪亮,那眉眼间的英气愈发像他父亲薛直。
然而,在这份逐渐步入正轨的安宁之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暗流却在悄然涌动。
这几个月来,柳静海往雁门关跑得格外勤快。名义上,自然是“阿娘想念夕儿,让我多来看看”,“庄里得了些新奇玩意儿,给夕儿捎来”,或是“路过此地,顺道探望”。他每次来,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礼物,与一众人寒暄得体,对叶炜虽不是很热情,但也说得过去。
但蔓华心思细腻,薛直亦非庸人,都隐约察觉到柳静海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凝重,远非单纯的兄长探妹所能解释。
柳静海确实心事重重。
自上次离开雁门关,他便立刻以最隐秘的方式将柳夕与叶炜之事详尽禀告了父亲柳风骨。他深知父亲所思所虑关乎甚大,远非儿女情长所能比拟。他等待着父亲的回音,心中悬着一块巨石。
他害怕。害怕父亲为了那所谓“九天”的棋局,会选择牺牲柳夕的幸福,甚至可能采取一些手段,来消除叶炜这个可能引发两家“不和”表象破裂、甚至招致未知风险的不稳定因素。一想到柳夕可能会面临的糟糕情况,柳静海就觉得胸口发闷,无法呼吸。
那是他从小护到大的妹妹!是柳家唯一不需要沾染那些黑暗与算计的净土!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哪怕是父亲,以任何理由去伤害她!
因此,他频繁前来,表面是探望,实则是监视,是戒备。柳风骨久久不回,近年来他行踪飘忽不定,庄内很少能见到他。柳静海要第一时间掌握父亲的动向,也要确保真会出事之前,自己能守在妹妹身边。他暗中观察着叶炜的恢复情况,评估着这个“妹夫”是否值得夕儿如此付出,同时也焦虑地思索着,万一父亲的决定不容乐观,他该如何保住妹妹?是强行带她离开?还是与父亲据理力争?甚至……不惜动用一些自己暗中培植的力量?
各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交锋,让他寝食难安。至于叶炜……他并非完全无视,只是在“保住妹妹”这个首要目标面前,一切都显得次要了。有余力,再看顾这个疑似妹夫的存在吧。
然而,心事重重的柳静海,全副心神都系在妹妹和未知的家族决策上,竟未曾察觉,自己身后不知从何时起,多了一条沉默而矫健的“小尾巴”。
这“小尾巴”正是他的二哥,柳浮云。
与精于谋略的柳静海不同,柳浮云是霸刀山庄这一辈中公认武学天赋最高的存在。他性情爽朗豁达,心思却不粗疏,对刀道的痴迷远超对权谋的兴致。他常年出没在庄内各个可以练武的角落,刀法凌厉刚猛,却又因时常指点庄中弟子武艺,耐心细致,在庄内人缘极好,平易近人的名声广为流传。
对于关心妹妹柳夕这件事上,柳浮云自认绝不输给任何一位兄长。他也疼爱那个活泼明媚的小妹。可每次柳静海前去雁门关探望,总以“事务已毕,顺路而已”或“母亲单独吩咐”等理由,从不带他同行。
一次两次便罢,次数多了,柳浮云心里便不是滋味了。
‘同样都是夕妹的兄长,凭什么静海能去,我就不能去?’他拎着自己那柄沉重的吞吴刀,站在演武场上,眉头紧锁。‘大哥要处理庄中繁杂事务,忙得焦头烂额,那确实情有可原。可我呢?我闲着呢!凭什么次次都不带我?就凭他跟夕妹是双生子?难道看望妹妹还要分个亲疏远近不成?’
他越想越觉得憋闷,一股无名火夹杂着一丝被排除在外的委屈,蹭蹭地往上冒。柳静海最近行踪确实有些神秘,每次从雁门关回来,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问他也只说“夕儿一切安好”,旁的便不肯多言。
这更引起了柳浮云的怀疑。夕儿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在雁门关受了什么委屈?静海这臭小子,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家里?
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不行,他得亲自去看看!
于是,在柳静海又一次以“替母亲送新衣”为由前往雁门关时,柳浮云悄悄收拾了行装,拎起吞吴刀,凭借高超的轻功,不远不近地缀在了柳静海一行人身后。
柳静海心绪不宁,加之认为此行并无特殊,并未刻意防范,竟真让柳浮云一路跟到了雁门关。
进入广武城,看着三弟熟门熟路地走向那座挂着牌匾的医馆,柳浮云心中的疑惑更甚。夕儿怎么会一直住在医馆?他耐着性子,在街角寻了处不起眼的茶摊坐下,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医馆的动静。
没过多久,他便看到柳静海与一位看着有些眼熟的夫人在门口交谈片刻,然后一位身着素净衣裙的女子快步从里面迎了出来,正是柳夕!
柳浮云精神一振,仔细打量着妹妹。比起离家前,妹妹确实清瘦了些,眉宇间那份跳脱飞扬沉淀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婉沉静的气质,但眼神明亮,笑容真切,看起来并无病容,也不像受了委屈的样子。他稍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