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医馆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喜庆的红绸尚未撤下，却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灰霾。
产房内，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蔓华面无血色地躺在榻上，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若非胸口尚有极其轻微的起伏，几乎与逝者无异。两位府医轮流诊脉，眉头紧锁，低声交换着意见，额头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血崩虽已用金针和猛药勉强止住，但夫人元气大伤，心神耗竭，甚至隐隐有油尽灯枯之象。他们绞尽脑汁，也只能开出些吊命的方子。一个冷笑话，在场医术最好的正在床上躺着。
能否熬过这一关，全看天意和个人意志了。
柳夕听见府医这么说，眼眶都红了，她强忍着泪水，和侍女一起按照府医的吩咐，小心翼翼地给新生儿清洗、包裹。那是个瘦弱却眉目依稀可见英气的男婴。柳夕看着这个新生的小生命，再看向蔓华所在的房间，心如刀绞。
产房外，薛直像一尊沉默的石雕，立在庭院中央。他身上的铠甲未卸，沾染着尘灰与一丝干涸的血迹，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映出一片冰封的沉痛与压抑到极致的焦灼。薛老夫人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嘴唇无声翕动，看似镇定，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另一间厢房内，续缘同样昏迷不醒。府医诊断后，只说是“心神损耗过度，魂魄似有震荡之象”，开了安神定魂的汤药，却也坦言，这孩子昏迷的原因蹊跷，何时能醒，难以预料。
一边是爱妻垂危，一边是爱子昏迷，还有刚出生体弱的儿子……即便是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退缩的薛直，此刻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
“直儿，”薛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华儿和续缘吉人自有天相，你……你要稳住。这个家，现在不能乱。”
薛直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沉重的音节：“……嗯。”
他知道母亲说得对，他是统帅，是丈夫，是父亲，他不能倒下。可听着产房内隐约传来的、关于蔓华情况不佳的低语，看着府医端着药碗进出续缘房间时凝重的面色，他只觉得胸腔里堵着一块巨石，闷得他几乎要窒息。
这一夜，格外漫长。
黎明时分，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夜中最黑暗寒冷的时刻。
叶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通往庭院的廊下。他显然也被这一夜的动静惊扰，脸色在晨曦的微光中显得比平日更加苍白。他看了一眼如同石雕般的薛直，目光又转向产房和续缘房间的方向，眉头微蹙。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感受着这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悲伤。
柳夕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从厨房出来，看到叶炜，脚步顿了顿，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怎么起来了？外面凉。”
叶炜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疲惫的脸上和那碗浓黑的药汁上，声音低沉：“……情况如何？”
柳夕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强行忍住，摇了摇头：“姐姐还没醒，续缘也是……府医说，要看天意……”她将药碗往叶炜面前稍稍一递，“这是给续缘的安神药，我正要送过去。”
叶炜看着那碗药，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帮你拿过去。”
柳夕有些诧异地看向他。叶炜没有解释，只是伸出手，他的手指依旧有些不稳，但眼神却很坚持。柳夕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温热的药碗小心地放在他摊开的掌心上。
接下来的几天，薛府和医馆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蔓华依旧昏迷，靠参汤和流食维持着生机。续缘也未曾苏醒，好在脉象渐趋平稳，只是沉睡。新生的男婴由一位经验丰富的奶娘精心照料着，虽然瘦弱，但求生本能强烈，倒是一天天看起来结实了些。薛直为其取名“薛坚”，取坚毅、坚强之意，寄托了为人父在这风雨飘摇之际最深切的期望与嘱托。
薛直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蔓华榻前，处理军务也挪到了外间。他亲自给蔓华擦拭，喂药，在她耳边低声说话，说着进来的琐事，说着两个孩子的近况，说着他们的过往……仿佛想用这种方式，将妻子从沉睡中唤醒。那素来刚毅的眉眼，如今刻满了疲惫与深情，让人观之动容。
叶炜似乎也找到了某种“责任”。他不再整日沉浸在自己的复健和雕刻中，而是主动分担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在柳夕忙碌时，他会安静地坐在续缘房间的外间，听着里面的动静；比如，他会帮着夏掌柜整理一些简单的药材；甚至，在一次薛燧峰因沉重其气氛而有些躁动不安时，叶炜竟破天荒地开口，用依旧沙哑的声音说了句：“安静些，别添乱。”
薛燧峰愣了一下，看着叶炜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竟真的讪讪地安静了下来。
柳夕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这一刻他不再仅仅是需要她照顾的病人，而是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刻，可以与她并肩站立、分担重压的同伴。
这一日午后，柳夕刚给续缘喂完药，走到外间，便看到叶炜坐在窗边，手中拿着刻刀和一块木料，却没有动作，只是望着窗外发呆。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阿炜？”柳夕轻声唤道。
叶炜回过神，转头看她，目光有些复杂，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她……会醒的，对吗？”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蔓华。
柳夕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眼中那不再是纯粹绝望，而是带着担忧和一丝希冀的光芒，心中一软，用力点了点头：“嗯！姐姐那么厉害，还有薛大哥和我们在，她一定会醒过来的！续缘也会的！”
叶炜看着她笃定的眼神，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了些。他重新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木料，那似乎是一个尚未完工的、胖乎乎的锦鲤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