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倒也过得平淡。
叶炜的复健成了医馆后院每日固定的风景。他不再仅仅满足于抓握和平举,开始尝试更复杂的动作,甚至重新拿起了那把未开刃的木剑。当然,不再是一开始那般不顾一切的疯狂挥舞,而是极其缓慢地、分解着每一个最基础的剑招,感受肌肉的发力与协调,与控制不住的颤抖对抗。
而薛燧峰,俨然成了他这枯燥复健路上的一块“磨刀石”,或者说,一个专门负责“点火”的。
“哎哟,叶老三,你这招‘平湖断月’使得……啧啧,我怎么看着像醉汉捞鱼啊?”薛燧峰翘着二郎腿坐在廊下,手里抛着一个刚从续缘那里“骗”来的果子,嘴里啧啧有声。
叶炜额角青筋跳了跳,握剑的手更紧了些,试图将那个停滞在半空、微微颤抖的刺击动作做得更标准。
“腿!腿下盘要稳!哎对,就这样……诶你怎么又晃了?是不是早上没吃饱?”薛燧峰继续喋喋不休。
终于,叶炜忍无可忍,木剑一收,怒视着那个嬉皮笑脸的家伙:“薛燧峰!你有完没完!”
“没完啊!”薛燧峰一跃而起,灵活地躲开叶炜没什么力道扫过来的一剑,继续挑衅,“光摆架子有什么用?来来来,追上我,我就闭嘴!”说着,他身形一晃,就在不大的院子里窜了出去。
叶炜被他这无赖行径气得胸口起伏,明知对方是故意激他,但那句“追上我”还是像火星掉进了油锅。他低喝一声,也顾不得什么章法,提着木剑就追了上去。
一个身形灵活如猿猴,故意放慢速度在前头左躲右闪;一个脚步虽仍有些虚浮,却带着一股狠劲在后面紧追不舍,木剑挥得呼呼作响,虽然一下也没碰到薛燧峰的衣角。院子里顿时鸡飞狗跳,尘土飞扬。
柳夕一开始看得心惊胆战,生怕叶炜摔倒或是牵动旧伤,想上前制止。但蔓华之前的话在她耳边响起:“……激将法有的时候有奇效,尤其是对他们男人来说。”她仔细观察,发现叶炜虽然追得狼狈,气喘吁吁,脸色却因为运动和不忿而泛起了健康的红晕,眼神也比平日枯坐时亮得多,腿脚动作间,那份属于武者的本能似乎正在一点点被唤醒,虽然力量不足,但敏捷性竟比之前好了不少。
她抿了抿唇,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拿起竹篓,坐在廊下,一边挑选着药材,一边用眼角余光关注着院子里的“追逐战”,唇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浅浅的笑意。打吧,闹吧,总好过他一个人对着墙壁发呆。
日子,就在这般打打闹闹、夹杂着药香和偶尔的鸡飞狗跳中,平稳而充实地流淌过去。窗外的丁香花开了又谢,院中的老树绿荫如盖,蝉鸣渐起。
转眼便到了夏末秋初,蔓华的产期近了。
因是第一胎,且孕期保养得宜,众人虽然紧张,但是都以为会一切顺利。为求稳妥,蔓华提前几日便住回了医馆,这里药材器械齐全,更有柳夕和夏掌柜从旁协助,比远在驻地的薛府更方便。薛直虽军务缠身,但好在有两个‘熟手’兄弟帮衬,紧赶慢赶的处理完事物就赶过来陪在医馆。
然而,谁也没想到,变故会来得如此突然。
生产那日,起初确实如预料般顺利。阵痛、开指,蔓华咬牙忍耐着,一切井然有序。薛直被拦在产房外,听着里面妻子压抑的痛吟,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焦灼又有些无措地站在门外。
这段时间他曾细细的学习过生产途中出现状况要怎么处理,刚生产完的妻子要怎样照顾,孩子出生后需要做的事等等,让薛老妇人‘惊呼’看着五大三粗的长子竟这么细心,孩子真出生看样子会事不假手的状态啊。在蔓华揶揄的笑声中悄悄红了耳垂。
薛直以为自己不会紧张,上阵杀敌他都能面不改色,何况面对妻子生产。但是他错了,真到了这日,他紧张的快变成产房门口的木头桩子了。
听着稳婆的鼓励声,所有人都以为生产应该很顺利就能结束,可当婴儿即将娩出的那一刻,情况急转直下。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阻碍,孩子卡在了最后关头。时间一点点流逝,生产从清晨到正午,再到日头偏西,产房内蔓华的痛呼声从有力逐渐变得嘶哑,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呻吟。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薛直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抓住从产房内出来换水的侍女,声音因恐惧而沙哑。他看到侍女脸上毫无血色的慌乱。
“夫人……夫人没力气了……孩子,孩子下不来……”侍女的声音带着些许恐慌,“稳婆说,说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
薛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转头看向产房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妻子逐渐流失生机的模样。他五指紧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青石板上,他却浑然不觉。十数年历经沙场、见惯生死的将军,此刻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无助。
产房内,蔓华的意识已经模糊。持续的剧痛和精力的耗尽让她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泥沼。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轻飘飘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这沉重的躯壳,向上升去……她知道这不是好兆头,是力竭濒死的征兆。她拼命地想抓住什么,想再看一眼薛直,想摸摸续缘的头,想感受一下那个折腾了她一天的小家伙……但黑暗如同潮水,温柔又残酷地包裹了她,拉扯着她。
实际上,她的感觉没错,但是出现这种情况纯粹是意外。
就在产房内外一片兵荒马乱,无人察觉的角落,被柳夕紧紧拉着手、小脸煞白的续缘,猛地抬起了头。他纯净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疑。他感觉到,阿娘躺着的房间里,气息不对!一种熟悉的、类似于阿娘教他“出魂入定”时灵魂离体的波动,正不受控制地从阿娘身上散发出来,而且极其不稳定,带着一种被强行拉扯的扭曲感!
“阿娘?”他喃喃道,下意识地松开了柳夕的手。
“续缘?怎么了?”柳夕正心慌意乱,感觉到手上一空,低头不解地问。
续缘没有回答。他小小的脸上满是凝重,就地盘膝坐下,双手结了一个简单的手印,竟是直接施展出了出魂入定,就地进入魂墟。柳夕看得目瞪口呆,想阻止又不敢贸然打断,只能焦急地看着。
待续缘再睁眼时,已非肉身视角。他看着自己身处一个灰蒙蒙的、仿佛与现实重叠又抽离的空间,而眼前的一幕让他魂体巨震——只见蔓华的魂魄虚影正被一道散发着腥臭、浑浊不堪的猩红锁链紧紧捆绑缠绕,那锁链的另一端延伸至虚空深处,正一股股强大的力量,将蔓华的魂魄强行向某个方向拖拽!蔓华的魂影双目紧闭,魂光黯淡,已是强弩之末的表现。
“阿娘!”续缘惊呼一声,扑过去想抓住蔓华的手。然而,他的小手刚触碰到蔓华的魂体,一股阴寒、污秽、充满了怨毒与吞噬意味的力量便顺着接触点猛地窜来,让他头脑一阵剧烈的昏沉,魂体都晃动了几下,险些被震散!
“这锁链搞什么鬼!”续缘又惊又怒,小脸上满是焦急。他立刻明白,就是这诡异的东西在作祟,必须想办法弄掉它,否则阿娘的魂魄一旦被彻底拉走……
不等他细想对策,一个鬼气森森、如同夜枭啼哭般的苍老声音,在不远处的屋顶上响了起来:
“桀桀桀……得来全不费工夫!数年前被你这丫头片子坏了好事,没能把你收走,没想到今日你生产虚弱,神魂不稳,竟是天赐良机!更没想到,你这小崽子竟也自己送上门来了!”
只见屋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笼罩在黑袍中的干瘦身影,周身缠绕着浓郁的黑气,正是失踪数年、曾与蔓华结怨的“噬魂老怪”!他当年被蔓华以金针破去邪术,重伤遁走,一直怀恨在心,潜伏多年,竟是在等待蔓华生产这个心神与身体最为脆弱的时机,意图报复并攫取她的神魂!
“真真是太好了!有了你们这两道品质上佳的生魂,我那噬魂幡,终将大成!哈哈哈哈哈哈——”噬魂老怪发出志在必得的刺耳狂笑,干枯的手爪一挥,那道捆绑蔓华的猩红锁链光芒大盛,拖拽之力骤然加剧!
“坏人!放开我阿娘!”续缘气得小脸通红,他虽然年幼,但天赋异禀,又得蔓华悉心教导,于魂术一道已有根基。他立刻手捏法诀,打出的符印化作一道光箭,射向那猩红锁链!
“嗤——!”
光箭与锁链相撞,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声,锁链上的红光黯淡了一丝,但随即更多的黑气从噬魂老怪那边涌来,瞬间将光箭吞噬。锁链纹丝不动,继续向外拖拽。
“不自量力的小娃娃!”噬魂老怪嗤笑一声,又是一道黑气化作利箭,直奔续缘而来!
续缘慌忙闪躲,同时不断施展所学魂术,或攻或守,与那噬魂老怪周旋。奈何他年岁实在太小,修行日浅,能力有限,面对这积年老怪,很快便左支右绌。那黑气带着侵蚀神魂的阴毒,几次擦过他的魂体,都让他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痛苦,魂光也随之摇曳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