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八年的春意,在雁门关停留得有些迟疑,寒风依旧料峭,但墙角顽强冒出的草芽和空气中隐隐浮动的泥土气息,终究带来了些许生机。薛府内,因主母有孕带来的喜悦尚未完全沉淀,便被另一桩访客临门的事宜添了几分热闹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
这日,广武城门外来了数骑江湖人,为首之人身着霸刀山庄标志性的紫色劲装,外罩一件带有白色毛领装饰的御风大氅,面容俊朗,眉宇间与柳夕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气质更为沉稳内敛,正是柳夕的双生兄长,柳静海。他身后跟着几名精干的霸刀弟子,风尘仆仆,显然是远道而来。
听闻通报,蔓华大概知晓了他的来意,便与薛直一同在前厅接待。不过薛直军务在身,略作寒暄便告罪离开,将空间留给了女眷和远客。
“静海不请自来,叨扰薛将军和夫人了。”柳静海拱手行礼,姿态从容,目光快速而不失礼数地扫过蔓华尚不明显的小腹,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祝贺之意,“听闻夫人有喜,家父特命静海备上些北地难得的温补药材,聊表心意,恭喜将军与夫人。”他示意随从将礼盒奉上。
“公子客气了,一路辛苦。”蔓华含笑还礼,请柳静海落座,让伙计奉上热茶,“年节时便听闻柳姑娘念叨家中,没想到三公子亲自来了。”
柳静海端起茶杯,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年节她都没归家,阿娘念叨得紧,几位兄长也放心不下。我这做哥哥的,自然得来看看她,是不是乐不思蜀,忘了雁门关外还有个家了。”
“毕竟她这次待得时间不短,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给你们添麻烦,如果她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我先陪个不是。”
“柳夕妹妹这段时间帮了我许多,性子也好,大家都挺喜欢她的。”更何况又不是第一次来,严格来说都是熟人了。蔓华没点破这客套话,只是轻轻抿了口茶。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应该快到他最想问的东西了。’
果不其然,柳静海几句客套话结束后稍微顿了顿,状似随意地笑道,“我猜这丫头,怕是心思都挂在某位儿郎身上了吧?北地的姑娘,性情率真,敢爱敢恨,这也不稀奇。只要她开心,对方人品端正,柳家也不会做那断人姻缘的事。”
他话说得豁达,心中也确实有此猜测,毕竟以前柳夕再怎么贪玩,年节时期总是会回家的,这次反倒不同,只是托人捎了信回来,让人不得不多想。柳夕自小受宠,性子被家里人养的明媚又张扬,若真是看上了谁,主动追求这种事,她做出来毫不奇怪。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等会见到一个神采飞扬、或许带着几分恋爱中少女那般娇憨模样的妹妹。
“这就要看他们自己的缘分了。”她语带保留,并未直接点破叶炜的存在。
果不其然,这不就来了吗。‘算是娘家人的考验吗。’蔓华心想,‘当初柳夕说自己跟柳静海没那种玄乎的心灵感应,这么看也没差啊。’要不然怎么这么精准的问了核心呢。
说真的,蔓华头疼小情侣的事好久了,现在‘家长’来了,让他接手再合适不过……大概?
柳静海是何等玲珑心思,见蔓华语焉不详,心中那“妹妹在追求人家”的猜测更笃定了几分,只当是蔓华不便多言女儿家心事。他又与蔓华聊了些边关风物、家中近况,便委婉提出想见见柳夕。
蔓华自然应允,示意侍女去请人,等看到柳夕进来后,她打了个招呼起身离开,把空间留给兄妹俩,毕竟有些话题,她一个外人在场的话肯定不好说。
等待的时间不长,柳静海端着茶杯,脑中还在勾勒着妹妹可能出现的、带着恋爱甜蜜或烦恼的模样。然而,当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厅门口时,柳静海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住了,眉头下意识地紧紧蹙在了一起。
进来的人确实是柳夕。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棉布裙袄,头发简单地绾起,插着一根普通的木簪,脸上未施脂粉。这打扮本身并无不妥,雁门关苦寒,女子多作此装扮。但是……
‘太素了。’可能是上次来的时候是随队来的,银钱比较充裕,这次柳夕直言说想尝试自己赚钱试试,之后便没再接受家中的帮助。柳静海有所预料,但是看到真实情况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担忧,总觉得妹妹在外面吃了大苦头。
更让柳静海心头一紧的,是柳夕整个人的状态。
她脸上带着笑,是见到亲人的真切喜悦,但那笑容里少了记忆中的飞扬跳脱,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温婉,甚至多了一丝疲惫。她的眼神依旧明亮,却不再是不谙世事的纯粹明亮,而是仿佛经历了风雨洗礼后,透着坚韧与懂事的微光。行走间,步伐沉稳,举止从容,再不是那个在家里会提着裙摆跑来跑去、会赖在兄长背上撒娇的女孩。
不过一年光景。
那个在溺爱中长大,明媚张扬得如同夏日烈阳的妹妹,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柳静海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作为双生兄长,他与柳夕心意相通虽不至于夸张,但对彼此情绪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他清晰地感觉到,柳夕身上那种被娇养出来的、无忧无虑的气息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迅速成长后,独自承担了什么的成熟。
他几乎是瞬间就推翻了之前“妹妹在追求幸福”的简单猜测。这绝不是沉浸在甜蜜爱恋中的少女该有的状态!庄中女弟子不是少数,恋爱状态的人他自小到大见到也不是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