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船在运河上平稳前行,两岸的景致已从北地的疏朗开阔,逐渐过渡到水网密布、屋舍俨然的江南风貌。船行数日,蔓华心中的惊诧却一日胜过一日。
她原本预计,引导续缘感知魂墟、初步掌握出入定静之法,至少需半月乃至一月的功夫。对于稚童而言这并非简单的打坐冥想,而是需要极高的精神专注力。然而,续缘的表现,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不过短短几天,这孩子便已能自如地进入那种出神入定的状态。他闭目盘坐时,呼吸绵长细微,周身气息沉静如水,那小小的眉宇间竟隐隐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宁定与通透。更让蔓华心惊的是,在一次深度引导中,续缘竟能依循着她的指引,极其精准地触碰到了魂墟封印的“门扉”边缘,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门后那被隔绝的、浩瀚而阴冷的能量流动,却又在蔓华警示之前,乖巧地将心神撤回,好在没有引起反噬。
这份举重若轻的掌控力,这份对玄学力量的天然亲和,让蔓华在欣慰之余,忧虑的思绪如同河底的水草,张牙舞爪的缠上了心头。
夜晚,续缘熟睡后,蔓华又一次坐在舱窗边,望着窗外流淌的月色与漆黑的水面,久久无法平静。她想起当年在秦岭,老师初见尚在襁褓、武骨已废的续缘时,曾扼腕叹息,言道若此子武骨尚存,假以时日,必是武林中一颗璀璨明星。那时她只是惋惜孩子失去了康健体魄与习武的可能。
可如今,续缘在方士玄学一道上展现出的表现,丝毫不亚于孙思邈当年所惋惜的武学天赋。这孩子的聪慧,蔓华作为母亲体会最深,无论是学堂识字随她学医,亦或是与人交往的人情世故,他总能一点就透,举一反三,有时表现的比成年人都出彩。可她从未想过,这份聪慧在其他领域,竟能焕发出如此耀眼乃至令人不安的光芒。
“慧极必伤……”这四个字蓦然浮现在蔓华脑海。一个尚在婴儿时期便遭受了武骨被废、神魂受阴煞纠缠这等残酷折磨的孩子,如今又展现出这般不合常理的天赋,这真的是福吗?天道冥冥,是否真的容得下过于卓绝的存在?她不禁想起一些古籍中记载的,那些天赋异禀却早夭的天才。
越想,她越是害怕。
我真的能及时保护好这个孩子吗?
医馆的事她自信能应对,寻常的病痛创伤以她目前的能力亦能妙手回春。可面对续缘这涉及武道根基、神魂本质的复杂状况,以及这突如其来的、在玄学上的惊人天赋,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河风带着凉意吹入船舱,蔓华下意识地拢紧了衣襟,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底那股寒意。她回头看向床上睡得香甜的儿子,小脸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无比安宁。
无论如何,在他有能力保护好自己之前,她都会尽全力去守护好这个世界赠与她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