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纾安昏昏沉沉地不知自己睡了几个时辰，身体疼得像被用什么东西碾过一般。隐约感觉到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他努力地尝试着想要醒过来，结果都以失败告终。

直到一只带着凉意的手附在人的额头上，他终于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少年看见坐在床边的江许，后者刚要收回手就被人拉过。

床上的人声音沙哑：“你怎么样？”

江许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少年第一个关心的人是自己。

“我没事。”

顾纾安又问道：“小四他......回来了吗？”

被问的人摇摇头，少年神色有一瞬间的痛意，不敢继续再问林云舟怎么样，但内心却一直在煎熬。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江许见状给人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顾纾安接过一饮而尽，他平静地开口：“我想出去走走。”

他身体的伤已经没什么大碍，只是需要适当休息。然而人平静的样子江许让不敢劝说什么，只低声道：“我陪你一起。”

帐篷外一片死寂，这场仗他们确实打赢了，却付出异常惨烈地代价。

顾纾安回来时被安置在江许他们的帐篷里，他脚步一顿，决定去找府医。

府医还在原来的地方，自己躺着的位置现在变成了林云舟。

府医见他们进来，擦了擦头上的汗：“他的左眼保不了了，我只能尽量留他一条命。”

少年闻言攥紧了拳头，一言不发。他走到床边，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

林云舟的眼睛被薄布包裹一层又一层，最外层依然有丝丝血星渗出。他还没有醒过来，表情已经宣示着主人现在承受着何种痛苦。

顾纾安本以为这么多受伤的人叶锦书会让伤员多休息几天再撤离，没想到第二天就让人往回赶，理由是避免敌军反扑。

林云舟依旧没有要转醒的意思，甚至当晚就发了热。府医给人灌下满满一碗汤药才勉强让他的体温在后半夜降回去。

翌日大部队撤退的时候，顾纾安也没有办让林云舟单独留在这，他拜托江许把人照顾好，自己上了一个没见过面的士兵的马车。

鸦青在昨天的围剿中被砍断一只胳膊，和清沅坐在一起。

回去的路上没有一人说话，叶锦书淡淡地开口：“本宫去京都，先不回宁城。”

众人闻言脸色变了变，援军的事情能看出叶北淮已对她有了杀心，这时回京都和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清沅看出有人想劝，淡淡开口：“他不敢在皇宫里对我动手。”

她那个好皇兄最怕做落人口舌的事情，连光明正大地想要自己的命都不敢做，何况兵符还在人的手里。

她还要去取李明宣的骨灰......

等她未来找到机会，必然会为小二他们报仇。

正如叶锦书所料，回京都后皇帝确实没把她怎么样。

但她没有乖乖交出那半块兵符，而是提出一个条件：她要亲眼看到原城死。

原城没死在战场上，而是在把那伙“援军”扔下，自己回来和皇帝复命了。

这人可是叶北淮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心腹，清沅上来就敢要他的性命。

没人觉得他会答应，但没想到叶北淮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他命人将原城带过来，亲手砍下这人的头颅。

那头颅掉到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原城的表情充满不可置信，和当时的小二一模一样。

叶北淮收起佩剑：“皇妹这回可满意了？”

清沅定睛地望着人半晌，也没从那张脸上看出一丝的情绪。她不解极了，这人明明那么想要她的命却依然做不到和自己翻脸到底。

叶锦书以为他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必定是对自己恨之入骨的，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她如约把兵符交出去，在赶回宁城的路上任何事情也都没有发生。

叶北淮没立刻将李明宣的骨灰交给她，只说过段时间再让人来取。她不想在京都停留一刻，也不想和这个疯子纠缠，便先回来了。

顾纾安放心不下林云舟，也来到京都，江许把人送到地方便回了公主府。

林伯康没料到儿子还能有命回来，也不在意他失去一只眼的事情。

他深深地看向少年，将人请进了门。

林云舟回家后还在昏迷，顾纾安在他身边不休不眠地照顾三日，各种药给人灌了个遍，终于吊回人的一条命。

他见林云舟缓缓睁开的双眼松了一口气，又怕人不适应，于是思考片刻温声开口道：“云舟，你回家了。”

床上的人愣愣地看向他，几秒后猛地低下头，再抬头时顾纾安清楚地看到眼前人红了的眼眶和里面闪烁的泪光。

林云舟紧紧地抱住他，声音带着几分喑哑：“多谢。”

救命之恩一句道谢当然远远不够，可他一时想不出再说点其他别的什么。

“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对不往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