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如同瞬间降至冰点，又像是暴风眼中心那诡异的死寂。罗恣站在那里，背对着门口，肩膀的线条僵硬如铁铸。刚才接电话时瞬间爆发的、几乎要摧毁一切的暴怒，此刻被他强行压成了更加可怕的、无声的沉寂。但那沉寂之下，是翻涌的岩浆，是濒临失控的毁灭欲。

陈默刚刚匆忙赶到，甚至没来得及敲门就冲了进来，看到的就是满地狼藉和罗恣那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的背影。他心头一沉：“罗先生，出什么事了？”

罗恣缓缓转过身。他的眼睛赤红，额角青筋暴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让人胆寒。他看着陈默，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人在你眼皮子底下，被劫走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碎再吐出来。

陈默脸色骤变：“安先生？什么时候？在哪里？”

“滨海辅路。你的人呢？”罗恣向前一步，巨大的压迫感几乎让空气凝固，“我让你加派人手，我让你确保万无一失！这就是你的万无一失？！”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重量和毫不掩饰的迁怒与质疑，狠狠砸在陈默身上。陈默跟随罗恣多年，经历过无数风浪，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如此……接近于失控边缘。那眼神里的暴戾和几乎要溢出的恐慌，让陈默心脏紧缩。

“是我的失职，罗先生。”陈默立刻低头，没有任何辩解，“我立刻去查！滨海辅路……我们今天的路线规划里没有这一条！赵辉负责的行程，他……”

“赵辉？”罗恣眯起眼，眼底寒光四射，“找到他。活要见人，死——也得给我吐出东西来！”

陈默领命，迅速转身去部署。罗恣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走到碎裂的窗前，看着脚下蝼蚁般的城市和远处灰蒙蒙的海面，手指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毫无所觉。

安润柯被带走了。在他最严密的防护下。幻境中的画面，正以如此迅猛而残酷的方式，切入现实。恐惧，一种他几乎陌生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他想起安润柯苍白的脸，想起他指尖的微凉，想起他梦中惊醒时的恐惧……还有苏瑾那严厉的警告。

不能乱。他狠狠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砸东西发泄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需要线索，需要立刻找到他。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信息，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和一个坐标：

「船已离港，方向公海。坐标：XX.XXXX, YY.YYYY。尉。」

罗恣盯着那条信息，眼底风暴再起。尉逢舟……他果然在船上。这条信息是提示，是内应，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但此刻，这几乎是唯一清晰的线索。

他立刻拨通陈默的电话，声音已经恢复了冰冷的镇定，但那镇定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通知我们所有能调动的人，准备船，直升机，武器。目标，公海，坐标我会发给你。另外，动用一切关系，给我查清那艘‘蔚蓝公主号’科研船的所有者、航线、武装情况。要快！”

冰冷，颠簸。

安润柯的意识在深沉的黑暗和眩晕中浮沉。迷药的效力尚未完全退去，他感到头痛欲裂，身体软绵绵的不受控制，像是漂浮在冰冷的海水里。手腕和脚踝传来被粗糙绳索摩擦的痛感，嘴巴被胶带封住，呼吸有些不畅。

他能感觉到身下是坚硬的、随着某种规律轻轻晃动的平面，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机油味，还有一种……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冰冷金属器械的气息。耳边隐约有规律的轰鸣，是大型引擎的声音，还有隐约的、模糊不清的人声对话，隔着厚重的舱壁传来。

这里……是船上。幻境中的船舱。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一点点漫过心头。他真的被带到了这里。香灵的预兆，成了现实。

他试图挣扎，但药力未消，加上捆绑，只是徒劳。他努力集中起涣散的精神，调动起那微弱的、源于血脉的感应。他能感觉到，在这艘船的某个地方，香灵的躁动变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饥渴的兴奋。它离他很近，因为它渴望的“源头”——他的血液，就在这里。

与此同时，在这艘灯火通明、却气氛冰冷压抑的科研船上层某间舱室内，尉逢舟刚刚关闭了一个特殊的加密通信设备。他站在舷窗前，看着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船灯照亮一小片翻滚墨色海水的景象，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辨。

他听到了下层传来的些许动静，知道“货物”已经顺利运抵。他提供了坐标，将罗恣的注意力引向这里，完成了合作的一部分。但接下来呢？薇薇安的实验到底是什么？林未央到底想从安润柯身上得到什么？而他尉逢舟，又该如何在这艘注定不会平静的船上，保全自己，或许……还能做点什么？

他想起许哲那双总是清澈望着他的眼睛，想起少年可能正在某个地方惊慌哭泣。他握了握口袋里的手机，里面存着一些他偷偷拍摄的、关于这艘船内部结构和部分实验区域的模糊影像，以及一段他与薇薇安就“实验样本安全性与伦理”进行争论的录音片段。

这些，是他的筹码，也是他为自己留的退路。只是现在，还不是打出去的时候。他需要等待，需要看清更多的牌。

船身破开海浪，向着公海深处驶去。绑缚着安润柯的船舱冰冷寂静，而整艘船却像一头苏醒的钢铁怪兽，开始发出低沉而危险的轰鸣。所有的线，都收拢向了这片远离陆地的、法律与秩序模糊的深蓝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