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与暗流涌动的紧绷中滑过了几天。安润柯没有再梦到那些血腥的画面,但心头那层阴翳始终未曾散去。罗恣的安保措施严密得几乎令人窒息,除了往返“尘香阁”,他几乎不被允许去任何其他地方。连许哲都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跟在安润柯身边时,总是忍不住左右张望,像只受惊后格外警觉的小动物。
这天下午,陈默另有要事,安润柯照例要去“尘香阁”。原本的路线是经过主城区一条相对繁华的道路,但临出发前,负责今日行程安保的赵辉拿着平板,面色如常地向安润柯汇报:
“安先生,刚收到交通部门通知,原定路线中段因突发水管爆裂正在紧急抢修,严重拥堵,建议绕行滨海辅路。那边车流量小,虽然稍远,但更可控。”
滨海辅路确实相对偏僻,但路况简单,两侧视野开阔,不易设伏,从安保角度看未必是坏事。他询问了安润柯的意见。
安润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心中那点不安又隐隐浮动。他想起幻境中摇晃的船舱,想起那些破碎的画面。“走原路吧,堵车也没关系。”他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任何可能“偏僻”或“陌生”的路径。
赵辉面色不变,手指在平板上快速划动几下,语气依旧平稳:“安先生,原路预计堵塞时间超过一小时,而且抢修现场混乱,人流车流混杂,不确定性更高。滨海辅路我们已经提前做过路线勘察,确认安全。如果您不放心,我们可以再增加一辆护卫车。”
他的理由听起来充分且专业,甚至考虑到了安润柯可能的安全顾虑。许哲在一旁小声说:“师父,堵车好久的话,您又要不舒服了…下水道的味道也不好闻…”他知道安润柯在密闭拥挤环境里待久了容易胸闷气短,加上他常年闻惯了香料,对下水道的气味一定很敏感。
安润柯犹豫了。他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赵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最终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或许真是自己太过紧张了。他点了点头:“那就绕行吧。”
车队改变了方向,驶向城郊的滨海辅路。这条路沿着海岸线延伸,一侧是陡峭的崖壁或防风林,另一侧是波涛起伏的灰色海面。确实如赵辉所说,车辆稀少,视野开阔,初冬的海风吹得路边枯草瑟瑟作响。
许哲挨着安润柯坐着,有些不安地看着窗外飞逝的荒凉景色。安润柯闭目养神,试图驱散心中越来越浓的不安。那缕因他血液而存在的、与香灵之间的微弱感应,此刻似乎也在某种遥远的距离外躁动着,让他心神不宁。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前方一辆看似抛锚的厢式货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正掀开引擎盖检查。当安润柯的车队接近,正准备减速避让时,那辆货车的车厢门猛地从内向外被撞开!
不是抛锚,是埋伏。
几乎同一时间,后方一辆原本正常行驶的黑色越野骤然加速,狠狠撞上了车队末尾的护卫车。巨大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海边公路上刺耳地炸响。
安润柯的车被前后夹击,司机猛打方向盘试图突围,车身剧烈摇晃。赵辉第一时间按下警报,掏出配枪,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从货车和越野车上冲下来七八个穿着黑色作战服、头戴面罩的人,动作迅捷专业,手中持有电击器和麻醉枪。
“安先生,低头!”赵辉厉喝,同时开枪示警。
但对方的火力压制和配合默契远超寻常匪徒。□□的蓝色电弧噼啪作响,车窗玻璃被特制工具瞬间击碎。麻醉针带着细微的破空声射入车内。
安润柯只感到颈侧一痛,像是被蜂蜇了一下,随即一股强烈的麻痹感和眩晕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最后的视线里,是许哲惊恐万分的脸,以及赵辉被人从侧面用电击器放倒时僵直的身体。然后,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师父——!!”许哲的尖叫被淹没在混乱的声音中。他想扑过去,却被一个冲进车内的人粗暴地推开,后颈遭到重击,眼前一黑,瘫软下去,失去了意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训练有素的人员迅速将昏迷的安润柯从车内转移,塞进那辆厢式货车。货车和越野车随即扬长而去,留下被撞毁的护卫车、昏迷的赵辉和许哲,以及一片狼藉的现场。海风呼啸着,卷起血腥和汽油混合的刺鼻气味。
不知过了多久,许哲在尖锐的头痛和刺骨的海风中苏醒。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到的是歪斜的汽车、昏迷不醒的保镖,以及空空如也的后座。
师父不见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让他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他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机,屏幕裂了,但还能用。他第一个本能地拨通了罗恣的电话,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号码。
电话接通了,传来罗恣低沉的声音:“小哲?”
“舅、舅舅……”许哲的声音带着哭腔,破碎不成调,“师父……师父不见了!车被撞了,好多人……他们把师父带走了!好多血……呜呜……”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惊吓让他几乎崩溃。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然后,许哲听到了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粗重喘息,像是受伤野兽的呜咽,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硬物上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巨响。他甚至能想象到电话那端,舅舅那瞬间变得无比可怕的表情和周身爆发的恐怖戾气。
“位置。”罗恣的声音再传来时,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和血腥味。
许哲哭着报出了大概位置。挂了电话,他蜷缩在冰冷的地上,巨大的无助感淹没了他。他又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总是温和地带他出去、告诉他别怕的学长。他颤抖着找到尉逢舟的号码,拨了过去。漫长的等待音,然后是冰冷的电子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时差。学长在很远的地方,电话打不通。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熄灭了。许哲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在空旷荒凉的海边公路上,发出了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长生集团顶楼总裁办公室。
那声巨响是实心红木镇纸被狠狠掼在加厚防弹玻璃窗上发出的。坚韧的玻璃表面瞬间炸开蛛网般的裂痕,镇纸滚落在地毯上,沉闷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