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解开后的几天,海景别墅里的气氛,如同被投入冰水后又慢慢置于室温下的玻璃器皿,表面的坚冰消融了,但内里依旧残留着刺骨的寒意,以及一道道清晰可见的裂痕。
安润柯被允许在主卧和相连的起居室活动,脚踝上那圈淤痕在药膏的安抚下渐渐转为青紫,最终淡化,但某种无形的束缚似乎依旧存在。陈默出现在周围的频率明显增高,有时是送来一些必需品,有时是例行询问安润柯有无外出需求,姿态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监视意味。安润柯对此心知肚明,只是沉默地接受。
他的身体在药物和静养下缓慢恢复,不再有那夜惊悸的痛苦,但精神却像被抽走了主心骨,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倦怠。大部分时间,他要么靠在床头看书,要么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那片似乎永恒不变的海,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想什么。
罗恣变得异常忙碌,集团似乎有处理不完的事务,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长时间滞留公司,而是将大量工作带回了别墅。他没有再踏入那个曾作为囚笼的书房办公,而是将文件搬到了主卧外的小客厅。
他依旧沉默,但沉默的方式变了。不再是那种带着压迫和冷暴力的沉寂,而是一种……近乎笨拙的、不知该如何打破僵局的滞涩。
他会亲自端来三餐,食物依旧是精心搭配的药膳,但他不再只是沉默地放下。他会说一句“吃饭”,声音干硬,然后站在一旁,直到看到安润柯拿起筷子,才会转身离开,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他开始往主卧里搬书。不是商业金融类,而是各种与香道相关的古籍、杂记,有些甚至是安润柯只在传说中听过、连苏瑾都无缘得见的罗家私藏孤本。它们被悄无声息地放在床头柜、茶几,或者安润柯触手可及的架子上,没有任何说明,像是一种无声的供奉,又像是一种不知该如何表达的歉意。
夜晚,罗恣会以“医生嘱咐需要观察”为由,留在主卧过夜。但他不再睡在安润柯身边,而是在靠近门口的那一侧沙发上和衣而卧。高大的身躯蜷在相对狭小的空间里,显然并不舒适,但他似乎甘之如饴。黑暗中,两人呼吸可闻,却没有任何交流,只有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共存。
安润柯对这一切,反应平淡。他吃饭,睡觉,偶尔会翻看那些罗恣搬来的古籍,看到精妙处,眼神会有一瞬间的专注,但很快又恢复成一片沉寂的湖泊。他不拒绝,不反抗,但也谈不上接受。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还停留在那个被铁链锁住、呼吸困难的夜晚,未曾完全归来。
这天傍晚,夕阳如同打翻的橙红颜料,肆意泼洒在海天交接之处,将翻滚的浪涛也染上了温暖的金边。安润柯放下看了半晌的书,起身,慢慢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海风透过微开的缝隙,带来咸涩湿润的气息。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燃烧般壮丽的景色,清瘦的背影在落日余晖中,仿佛一道即将融化的剪影。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罗恣停在他身后,大约一步之遥的地方。他没有靠得更近,也没有说话,只是同样沉默地,望着窗外那片海。
两人之间,隔着数日的冷战、一场囚禁、一次濒危,以及太多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空气仿佛凝固了,又被夕阳烤得有些温热。
许久,安润柯望着海平面上最后一道刺目的金光,轻声开口,声音飘忽得如同海风带来的絮语:
“锁着我,就能得到你想要的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困惑。
罗恣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海平面上,喉结滚动,最终给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想过的答案:
“……我不知道。”
是啊,他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是绝对的控制?是续命香的稳定来源?还是……别的什么?在安润柯痛苦窒息的那一刻,所有这些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只有海浪不知疲倦的呜咽,穿过厚重的玻璃,模糊地传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