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禁进入第四天。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陈年的香灰,厚重,沉闷,了无生机。
安润柯大部分时间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靠着冰冷的柱子,眼眸低垂,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彻底关闭了对外界的感知。只有偶尔,当窗外的光线偏移,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移动的阴影时,他那过于浓密的睫毛才会几不可查地颤动一下,证明他还醒着。
罗恣依旧准时出现,带着精心烹制的药膳和清水,沉默地放下,然后占据书房另一端的书桌,用处理不完的公务填充着令人难堪的寂静。他不再试图交流,甚至连目光都很少落在安润柯身上,仿佛那只是一种无意义的消耗。但每一次安润柯因脚踝不适而细微调整姿势时,他握着平板或文件的手指,总会不自觉地收紧几分。
许哲来过两次,送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每次都红着眼眶,欲言又止。安润柯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离开,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反而让许哲更加不安。
白天在麻木中缓慢流逝。夜色,如同墨汁般,再次浸染了整个世界。
罗恣处理完最后一份邮件,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抬头看向角落。安润柯已经蜷缩着睡下了,姿势别扭,眉心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紧蹙着。那碗晚上送来的、已然冰凉的粥,依旧原封不动地放在旁边。
一种无力的烦躁感再次涌上罗恣心头。他站起身,走到安润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睡梦中的人显得格外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脚踝上那圈红痕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甚至有些肿胀。
他蹲下身,拿起那管被拒绝过多次的药膏,挤了一些在指尖。这一次,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顽固的执拗,朝着那伤痕探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前一秒,睡梦中的安润柯忽然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阵被扼住似的、嘶哑而痛苦的吸气声,紧接着,便是无法抑制的、剧烈的呛咳。他的身体蜷缩得更紧,脸色在瞬间褪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咳……嗬……”他喘不上气,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身下的地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罗恣的手僵在半空,药膏冰冷的触感让他一个激灵。他看着安润柯痛苦挣扎的模样,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紧闭着,只剩下全然的生理性痛苦。一瞬间,所有的愤怒、猜忌、掌控欲,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嗤地一声漏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种原始的、近乎野兽护崽般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
“安润柯!”他低吼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锁链、什么界限,扔掉药膏,双手有些笨拙地扶住安润柯剧烈颤抖的肩膀,“你怎么了?醒醒!”
安润柯似乎听不到他的声音,依旧沉浸在那可怕的梦魇里,咳嗽间歇,发出模糊而痛苦的呓语:“……烟……好呛……喘……喘不上气……”
烟?呛?
罗恣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猛地想起安润柯之前提到的那个“梦”,那个关于他童年火灾后,肺部感染、濒临死亡的梦。
是香灵!它还在作祟!它让安润柯在睡梦中,一遍又一遍地体验那种痛苦!
一种混合着懊悔、愤怒和巨大恐慌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罗恣。他看着安润柯因为窒息感而泛青的嘴唇,看着他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停止呼吸的模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可能会失去他。不是因为他要离开,而是因为自己这愚蠢而残忍的囚禁,因为这无形的香灵折磨,会真的毁了他。
“陈默!叫医生!快!”罗恣朝着门口嘶吼,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变调。他试图将安润柯抱起来,却发现那冰冷的铁链还禁锢着他的脚踝。
那铁链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掌控的工具,而是丑陋的、致命的刑具。
他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着,终于找到了那把小小的、冰凉的钥匙。因为心急,他的手甚至在微微发抖,试了几次,才终于将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在安润柯痛苦的咳嗽和喘息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但那沉重的束缚,终于松开了。
罗恣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安润柯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只有那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惊的颤抖和咳嗽,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他抱着他,几乎是冲出了书房,冲进了主卧,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柔软的大床上。安润柯依旧没有醒,但似乎因为姿势的改变和环境的转换,那剧烈的咳嗽稍稍平复了一些,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呼吸急促而浅薄。
家庭医生很快赶来,仔细检查后,得出的结论和罗恣猜测的相差无几。
“罗先生,安先生这是心绪郁结,忧思过重,加上……可能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刺激,引发了旧疾。”医生斟酌着用词,目光扫过安润柯脚踝上还未消退的红痕,语气带着不赞同,“他肺部本就有陈旧性损伤,最忌情绪大幅波动和……外在的压力。必须静养,绝对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旧疾”、“陈旧性损伤”、“不能再受刺激”……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罗恣心上。他沉默地听着,下颌线绷得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