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安润柯是在一种僵硬的麻木中醒来的。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在抗议着在地板上蜷缩一夜的不适,脚踝被铁链锁住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闷痛,提醒着他身处何地,因何至此。
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昂贵的地毯上投下几道苍白的光带。他动了动,铁链随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目光所及,是手边那管未拆封的药膏和那个过于柔软的羽毛绒垫。
它们的存在,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又像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施舍般的怜悯。安润柯盯着它们看了几秒,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他没有去碰药膏,也没有使用那个垫子,只是缓慢地、凭借手臂的力量支撑着自己坐直了些,背靠着冰冷的实木柱子。
喉咙干得发紧,像有砂纸在摩擦。他舔了舔同样干裂的嘴唇,尝到一丝血腥味,是昨天自己咬破的。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罗恣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家居服,头发一丝不苟,但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血丝,昭示着他昨夜同样未能安眠。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浓郁药材香气的粥,几样清淡小菜,还有一杯清水。
他没有看安润柯,径直走到他面前,将托盘放在地上,距离安润柯伸手可及,但又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话,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僵硬的平静。
安润柯垂着眼睑,视线落在自己膝头,仿佛眼前的人和物都不存在。
“吃饭。”罗恣的声音响起,干涩,低沉,没有任何语调起伏,像一个冰冷的指令。
安润柯没有动。
空气凝滞着,只有粥碗里冒出的热气在微弱地升腾、扭曲。
罗恣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他没有发作,也没有催促。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目光落在安润柯低垂的、毫无生气的侧脸上,以及那截从裤脚露出的、带着刺目红痕的纤细脚踝上。那痕迹比他昨夜看到的似乎更明显了些。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紧抿了唇,转身走向书房另一端的书桌。他在那张宽大的皮质座椅上坐下,打开随身带来的平板电脑,开始处理公务。仿佛他出现在这里,仅仅是为了换个地方办公。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指尖偶尔划过屏幕的细微声响,和两人之间那无形却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安润柯始终没有去看那碗粥。饥饿感是存在的,胃部传来隐隐的抽痛,但一种更强大的、源于意志的抵抗,让他无法对那来自罗恣的“施舍”低下头。这不仅仅是食物,这是尊严,是他在这个囚笼里,唯一还能紧紧抓住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粥碗上的热气渐渐消散,最终彻底冰凉。
罗恣的目光虽然停留在屏幕上,但眼角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蜷缩在柱子旁的身影。他看到安润柯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看到他干裂的嘴唇,看到他偶尔因为脚踝不适而微微变换一下重心的小动作。一种焦躁感,如同细小的蚂蚁,开始在他心底啃噬。
他“啪”地一声合上平板,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安润柯面前。这一次,他蹲了下来,视线与安润柯齐平。他能清晰地看到安润柯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的阴影,以及那睫毛极其轻微的颤抖。
“把药擦了。”罗恣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什么,一丝极力压抑的、近乎命令式的关切。
安润柯依旧没有反应,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瓷偶。
罗恣的耐心似乎终于告罄。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安润柯,而是拿起了那管药膏,拧开,挤出一点在指尖。然后,他的手朝着安润柯受伤的脚踝探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圈红痕的瞬间,安润柯像是被毒蛇咬到一般,猛地将脚缩回,身体也因为这剧烈的动作而牵扯到铁链,发出一阵哗啦的乱响。
“别碰我!”他终于抬起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淬了毒的拒绝。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戒备和疏离,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侵犯者。
罗恣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那点白色的药膏显得格外可笑。他看着安润柯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排斥,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刺痛猛地窜起。
“随你。”他猛地站起身,将药膏扔回原处,语气重新变得冷硬,“饿死了,也别指望我会给你收尸。”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书房,再次将门摔上。只是这一次,那摔门声里,似乎少了几分昨天的暴怒,多了几分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