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润柯在他离开后,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但那种冰冷的僵硬感,却更深地浸入了骨髓。他抱着膝盖,将脸重新埋了进去,肩膀几不可查地耸动了一下。
下午,罗恣又来了。依旧端着托盘,上面换了新的、依旧精心准备的药膳和清水。他依旧沉默地放下,然后回到书桌后“办公”。
安润柯依旧没有碰那些食物和水。
他拖着锁链,移动到昨天那个多宝格前。罗恣后来似乎又添置了一些香材,种类更多,品质也更好了,不再是边角料。安润柯沉默地看着那些香材,然后,他开始动手。
不是制作续命香,也不是制作任何有特殊效用的香。他只是选取了几样最普通、最基础的香材,按照最标准的比例,开始制作最基础的线香练习品。称量,研磨,配伍,和合,搓制……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精确得如同机器。
他做的很慢,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他手中的香泥。但这专注里,没有热爱,没有灵性,只有一种麻木的、机械的重复。仿佛他只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或者说,在用这种他唯一熟悉的方式,对抗着这令人绝望的囚禁,证明自己除了“那个作用”之外,还能做点别的。
罗恣坐在书桌后,看似在处理文件,但目光却不时地飘向那个在角落里沉默制香的身影。他看着安润柯低垂的脖颈,看着他那双曾经灵巧地创造出无数奇迹的手,此刻却只是在机械地重复着基础动作。一种莫名的烦躁和……失落感,萦绕在他心头。
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他以为锁住他,逼他制香,就能让他屈服,让他认清“现实”。可安润柯确实在制香,制的却是这种毫无意义的东西。这种沉默的、非暴力的不合作,比激烈的反抗更让他感到无力。
傍晚,许哲怯生生地敲响了书房的门。他是来送一些安润柯平时习惯用的私人制香工具的——这是罗恣之前吩咐的。
“师父……”许哲看到安润柯脚上的铁链和苍白的神色,眼睛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
安润柯抬起头,看到许哲,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舅舅!”许哲转向书桌后的罗恣,鼓起勇气,“您能不能……能不能把师父放开?师父他身体不好,这样锁着……”
“这里没你的事。”罗恣头也没抬,声音冰冷地打断他,“东西放下,出去。”
许哲被他话语里的寒意冻得一哆嗦,求助般地看向安润柯。安润柯只是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是安抚,也是阻止。
许哲咬着唇,不敢再多说,放下东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门关上后,书房里再次只剩下两人。罗恣看着安润柯脚边那些许哲带来的、他熟悉的工具,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些他刚刚制作好的、形状规整却毫无生气的练习线香,胸口的滞闷感更重了。
他忽然发现,这副冰冷的锁链,锁住的似乎不仅仅是安润柯的身体。
另一边,尉逢舟收到了李携锋的询问信息。
“安润柯情况如何?为何持续‘抱病’?”
尉逢舟推了推眼镜,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无奈:「表哥,我问过许哲了,他说安先生确实身体不适,需要静养,连‘尘香阁’都去不了,罗先生那边似乎……管得很严。许哲很担心,但具体原因他也不清楚,只说安先生脸色很不好。」
他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关心却无能为力的传话者角色,既传达了信息,又撇清了自己的嫌疑,同时将李携锋的注意力引向罗恣的“管控”,暗示这其中可能有更深的原因。
放下手机,尉逢舟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许哲那只小奶猫,今天红着眼睛跟他诉说委屈的样子,真是……格外惹人怜爱。或许,他可以再多“关心”一下,毕竟,安抚好许哲,才能更顺利地获取他想要的信息,不是吗?至于李携锋的宏图大业……他尉逢舟,自有打算。
夜色再次降临。罗恣第三次送来的晚餐,依旧原封不动地摆在原地,渐渐失去温度。
安润柯靠在柱子上,闭着眼,呼吸轻浅。他没有再制作香品,只是静静地待着,像一株失去水源,正在慢慢枯萎的植物。
罗恣没有离开。他坐在书桌后,没有开灯,只有平板电脑屏幕发出的幽蓝光芒,映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紧蹙的眉头。他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蜷缩的身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用最粗暴的方式,似乎将某些东西,推到了一个更糟糕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挽回的境地。
书房里,凝滞的气息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那缕由安润柯亲手制作的、基础线香散发出的、单调而刻板的香气,在这片凝滞中,无声地弥漫,仿佛一首哀悼的挽歌,祭奠着某种正在死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