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医生,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安润柯依旧不太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海浪声。
罗恣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第一次,如此纯粹地、不带任何情欲或索取意味地,凝视着床上的人。
灯光柔和了安润柯过于苍白的脸色,却也让他眼底的青黑和瘦削的脸颊轮廓更加明显。他睡得很不安稳,睫毛不时颤抖,仿佛随时会再次坠入那个充满浓烟与痛苦的梦境。
罗恣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犹豫了许久,最终,极其轻缓地,拂开了黏在安润柯额角汗湿的碎发。动作生涩,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他看着那圈依旧刺目的脚踝红痕,看着安润柯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蹙起的眉尖,一种迟来的、沉重的钝痛,缓缓在他胸腔里弥漫开来。
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为了那可笑的猜忌和失控的占有欲,他几乎将这个人逼到了绝境。香灵的蛊惑犹在耳边,但他此刻更清晰地听到的,是自己内心因为后怕而剧烈的心跳声。
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的石像。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安润柯脸上,仿佛要将这张脆弱又倔强的面容,刻进灵魂深处。
这一夜,格外漫长。
同一片夜空下,城市的另一端。
尉逢舟坐在自己公寓的书房里,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金融数据。他刚结束与薇薇安的通话。
通话内容很简短,他以“关心表姐近况”为由,旁敲侧击地问了问薇薇安和罗恣最近的“摩擦”,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晚辈对长辈的担忧。薇薇安显然没把这个“不成器”的表弟放在眼里,只含糊地抱怨了几句罗恣的霸道和断她财路,并未透露太多核心信息。
但这正是尉逢舟想要的。他不需要知道细节,只需要让薇薇安感觉到,罗恣那边似乎有可乘之机,进而催促与她合作的李携锋加快动作。李携锋一旦急了,就容易露出破绽。
他关掉金融数据的界面,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他私下收集的关于李携锋名下一些灰色产业和财务漏洞的资料。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冷静而贪婪的光芒。
手机屏幕亮起,是许哲发来的信息。
“尉学长,睡了吗?师父今天好像病得更重了,舅舅请了医生……我很担心。”后面跟着一个哭泣的小猫表情。
尉逢舟脸上的算计瞬间褪去,换上了一种温和的、近乎宠溺的神情。他快速回复:
“别太担心,有医生在会没事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明天带你去吃那家你提过的甜品好不好?心情好了,才能更好地照顾师父。”
他熟练地扮演着知心学长的角色,用温柔的言语编织着无形的网。许哲的依赖,是他计划中意外甜美的一环,也是他将来可能用来制约多方的重要棋子。
放下手机,尉逢舟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棋盘上的棋子都在按照他的预期移动着,虽然有些慢,但方向没错。他只需要耐心,等待收获时机的到来。
而在海景别墅的主卧里,罗恣依旧维持着那个守护的姿势。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浓墨般的黑,转向一种掺着灰蓝的、黎明前的颜色。
床上的安润柯,呼吸似乎终于变得均匀绵长了一些,紧蹙的眉尖也微微松开了。
罗恣伸出手,极其轻缓地,用指尖碰了碰安润柯放在被子外、微凉的手背。这一次,没有遭到拒绝。
那一点微弱的、属于活人的体温,像黑暗中唯一的光源,灼烫着他的指尖,也映亮了他眼底那片混乱风暴过后,露出的、布满裂痕的荒原。
灰烬尚有余温,但这微弱的热度,能否真正驱散这漫漫长夜带来的寒意,无人知晓。